大军的反应很快。
京营精锐不是吃素的,命令传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步兵已经在官道两侧架起了盾牌,骑兵在两翼展开,弓箭手在盾牌后面拉满了弓。
但西戎的人太多了,而且是从两面同时冲下来的,大军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,第一波攻击已经到了。
秦九没有动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西戎骑兵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早就料到西戎会来,宁崇山手里有太多西戎的秘密,随便拿出一件都够西戎王庭喝一壶的。
西戎不可能让宁崇山活着回到京城,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灭口。
但他没想到西戎会这么疯狂。
两三千人。在中宸的境内,派几千人的骑兵来暗杀一个已经被俘的敌国将领。
这已经不是暗杀了,这是入侵!西戎王庭的胆子比他预想的大得多,也蠢得多。
秦九忽然笑了声,眼里的东西介于愤怒和兴奋之间。
他从马背上摘下仪刀,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。
秦昭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小九!”,但秦九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的马冲进了西戎骑兵的阵中,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,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。
他的刀法跟在凉州城时不一样,在凉州城的时候,他收着打,每一刀都留了三分余地,因为那些人是中宸的兵,能不杀就不杀。
但西戎不一样,他不需要对西戎留余地,他需要的是杀。
杀到他们怕。
杀到他们不敢再来。
杀到西戎王庭听到“秦九”两个字就发抖!
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三千西戎骑兵,死了两千,伤了几百,跑了几百。
大军的伤亡不到三百人,大部分是第一波冲击时被冲散阵型的步兵。
秦九一个人杀了近百人,他的银甲上终于沾了血,他自己的。
左臂被一支流矢划了一道口子,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渗出来,把紫袍的袖口染成了深褐色。
他没有包扎,甚至没有看一眼那道伤口,只是用刀尖挑开射中他左臂的那支箭的箭杆,把箭头从肉里拔出来,扔在地上。
整个过程他没有皱一下眉头,脸上的表情跟在户部批折子时一模一样。
秦昭从后面追上来,看着秦九左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,脸都白了:
“你受伤了!军医!军医!”
秦九摆了摆手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秦昭张嘴要骂,但看见秦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秦九的表情不是在逞强,是真的不在乎。
他眉头拧在一起,似乎在想别的事。秦昭认识他这么久,太清楚这个表情了。
秦九在生气的时候,眉头会往中间拧,拧成一个很小的结。
他在气什么?气西戎来偷袭?还是气别的?
秦昭不知道,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惹弟弟。
秦九拨马回到官道上,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一棵枯树旁,从腰间解下水囊,用冷水冲洗左臂上的伤口。
水冲在伤口上,疼得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下来,冲完了用帕子擦干。
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瓶金疮药,撒在伤口上,最后用干净的白布缠了几圈,打了个结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楚景衍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秦九旁边,低头看着他包扎伤口的手,沉默了几息才开口:
“西戎的目标是宁崇山,他们怕宁崇山活着到京城,把他们跟宁家勾结的事全抖出来。”
秦九系好白布的最后一个结,抬起头看着楚景衍,眼里的东西深不见底。
“我知道,所以宁崇山不能死。他活着到京城,是西戎的心腹大患。”
楚景衍点了点头:“接下来的路,西戎可能还会派人来。”
秦九站起来,整了整被血浸湿的袖口,语气平淡:“不会了,几千人没了,西戎王庭没那么多人可以浪费。”
“而且他们现在应该收到消息,北朔在乌兰山那边还在跟他们耗着,他们抽不出更多的人手。”
楚景衍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九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夕阳染红的山丘,还有山坡上横七竖八的西戎士兵的尸体。
“怎么办?”他嘴角弯了一下,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他转身走向中军临时搭建的大帐。
秦昭站在后面,看着秦九的背影,咽了口口水,转头问楚景衍:“他什么意思?”
楚景衍看着秦九消失在帐帘后面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:“意思就是……有人要倒霉了。”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暮色和风声。
秦九在案几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研墨,提笔。
笔尖蘸满墨汁,悬在纸面上方,他想了想,然后落笔。
抬头只有两个字:慕容。
秦九写给别人的信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,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但写给慕容枭的信不需要客气,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目前不是朋友,是两个在悬崖边上互相拽着对方衣领的人。
谁松手,谁就掉下去。
信的内容不长:
乌兰山一别,月余未见。国主在北线的部署,秦某已经看到。
西戎被拖在北线,抽不出兵力增援西境,秦某才能在凉州城打得这么顺利。这份情,秦某记下。
今日大军行至西境与京畿交界处,遭遇西戎五千骑兵偷袭。三千人,在中宸境内,明目张胆。
西戎王庭的胆子比秦某预想的大得多,也蠢得多。
……
秦某有一个想法,想跟国主商量一下。西戎王庭的王孙,有几人在王庭里养尊处优,从未上过战场。
国主在北线牵制西戎的主力,秦某在西线找机会摸进西戎王庭,抓几个王孙回来玩玩。
国主觉得如何?
信的最后一行,秦九的笔锋顿了一下,最后补了一句:
四殿下之前在府中给秦某泡了一壶阳羡雪芽,茶不错。代秦某谢谢他。
秦九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,在信封上写下“慕容亲启”几个字。
然后把信封交给封楼: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北朔王庭,亲手交给慕容枭。”
封楼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名字,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秦九一个人坐在营帐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那种痛不剧烈,但持续不断,忽略不了。
他没有去管那道伤口,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东西:
西戎王庭的兵力部署,王孙们的活动规律,潜入和撤出的路线,慕容枭会在多大程度上配合他。
他走到舆图前,低头看着西戎王庭的位置。
舆图上标注着西戎王庭的兵力部署、地形地貌、水源分布、粮草囤积点,每一条信息都是暗网用命换来的。
秦九的手指在西戎王庭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“抓几个王孙玩玩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的笑跟说“行,谈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谈?不,是玩。
这次不是战争,是他的游戏。
(暑假来临,加更哈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