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华没有说话,脸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太子也不再开口,他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,看着杯中酒液在烛火下泛起的涟漪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在西境被软禁了一个月,在死亡边缘走了几个来回,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不少。
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李昭华脸上,平静得像潭死水,但李昭华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某种东西,怜悯。
这个温润如玉的太子,在可怜她。
李昭华深吸了一口气,退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她坐下来,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了。
酒是烈的,但她没有皱眉。
赵元启坐在她旁边,偏头看了她一眼,扯了下嘴角。
“长公主,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怎么不说了?”
李昭华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你行你上。”
赵元启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他不是不想上,是他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
那个人还没来,他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说。等那个人来了,他再开口。
到时候,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问那个人一句“辰皇子,西戎王庭的六个王孙,是你抓的吗?”
他相信,那个人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。
百官没人吭声。倒不是怂,是这俩皇子公主怎么挑衅,等秦九回来这俩就得怎么难堪。
看看西戎就懂了,脸都给你踩几脚。
宴席继续。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,丝竹声在殿内回荡,舞姬的裙摆在烛火下旋转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都很热闹,都很体面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那个人还没来,等他来了,才是真正的宴席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舞姬跳了三支舞,久到丝竹换了三首曲子,久到赵元启的酒喝了一壶又一壶,久到李昭华的耐性一点一点被磨光了。
她终于忍不住了,端起酒杯站起来,走到殿中央,这次她没有行礼,甚至连点头都没有。
“陛下,外臣还是有一事不明。”
她的声音很大,大到压过了丝竹声,压过了舞姬的裙摆声,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皇帝抬了抬手,丝竹停了,舞姬退到两侧。
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昭华身上。
“陛下说辰皇子是您的儿子,是中宸的皇子。但外臣从未在邸报上见过他的名字,从未在朝堂上听说过他的事迹,也从未在任何正式的场合见过他的身影。”
“外臣冒昧问一句……这位辰皇子,到底存不存在?”
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,所有人都觉得喘不上气。
秦昭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,这次贺怀缨没有拦他,她自己也快忍不住了。
楚景川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,这次楚景衍没有拦他。
贺成把酒杯放下了,目光落在殿门口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皇帝靠在龙椅里,看着李昭华,嘴角往下,是真的不高兴了。
他正要开口……
“长公主是在找我吗?”
声音从殿门口传来。不高,不低,但那个声音落在大殿里的那一刻,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,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黑金色的皇子锦袍,锦袍的料子是江南织造局最新一批云锦,黑色为底,金色为纹,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,腰间的玉带上镶着一块羊脂白玉。
紫玉冠束发,几缕碎发垂在他脸侧,被殿内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让站在他面前的宫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秦九。
他没有让人通报,不需要。他走进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是谁了。
那种在朝堂上杀了半年贪官、在战场上屠了三千敌军、在西戎王庭把六个王子从重重护卫中拎出来的气场。
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起,就架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上。
大殿安静了,比之前还静,每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。
赵元启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穿着黑金皇子锦袍的人从殿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个人,就是秦九?
这个在西境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的疯子,在西戎王庭把六个王子丢在全天下最丢人地方的人,就是他?
李昭华的酒杯掉在了地上,她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。
她看着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,黑金色的锦袍擦过她的衣角,带起一阵风。
风里有淡淡的冷松香,冷冽干净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她见过无数男人,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玉公子,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邪魅。
他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。
秦九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,不到一息的工夫,但李昭华觉得那一息比她在战场上度过的任何一息都要长。
她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秦九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李昭华站在原地,手还在抖,酒杯的碎片在她脚边散了一地,她不敢弯腰去捡。
她怕,她怕她一弯腰,那个男人就会回头看她一眼。
秦九走到殿中央,抬起头,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皇帝,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眼眶微红的老人。
他单膝跪下来,黑金色的锦袍铺在金砖上,像一朵盛开的墨色莲花。
“儿臣楚景曜,参见父皇。”
外殿上更静了。
下一刻赵元启的酒杯终于还是没端住,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但他没有低头去看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金砖上的黑金色身影,瞳孔在地震。
他在来中宸之前,做过无数的功课,查过无数的资料,问过无数的人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,秦九是丞相府的二公子,是一个病秧子,是一个活不过明年开春的文臣。
但没有人告诉他,秦九就是辰皇子,他叫……楚景曜。
那个在西境杀了三千人,在西戎王庭抓了六个王子还在墙上留名“曜”的疯子!
李昭华还站在原地,手已经不抖了,她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,一口喝干。
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她想咳嗽,但她忍住了。
她不能在这里咳嗽,她是东煌的长公主,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输了。从那个男人走进来的那一刻起,她就输了。
他就是辰皇子,楚景曜。
秦九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满殿的宾客。
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温和从容,但眼睛里没一点温度,他看向赵元启,赵元启下意识低头。
“南漓二皇子,东煌长公主,二位远道而来,楚某本该早些到场,奈何路上耽搁了,让二位久等,实在是失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