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亮得惊人。
案几上、窗台上、床头柜上、梳妆台上,到处都是灯。
大的、小的、高的、矮的、铜的、瓷的、琉璃的,十几盏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。
烛火在每一盏灯里跳动着,光影在墙壁上晃动,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。
沈栖舟坐在窗台上。
他背对着门,面朝着窗外,一只脚曲着踩在窗沿上,另一只脚垂下去,悬在半空中。
他穿着身暗红色的寝衣,寝衣的料子是薄的,在烛火的映照下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。
头发没有束,散落在肩头和背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。
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换,就那么端着。
秦九看着他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下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动,门在身后虚掩着,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动屋里的烛火,所有灯芯同时晃了一下,满室的光影随之摇曳。
沈栖舟开口:“回来了?”
秦九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回来了”,但只挤出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沈栖舟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窗台上,他转过身,面对着秦九。
烛火从侧面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绝美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,但秦九认识他这么久,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。
下一刻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,赤着脚,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到秦九面前。
月光和烛火交错着落在他身上,能看见底下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。
他在秦九面前站定,抬起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秦九的衣领。
黑金色的皇子锦袍,云锦的料子,金线绣的五爪团龙,袖口的暗云纹。
“哟。”沈栖舟的手指在团龙上停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,“辰皇子?穿得这么隆重,我是不是该跪着接驾?”
秦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栖舟的手指从衣领上滑到秦九的下巴上,轻轻抬起来,迫使他仰起脸,让烛火照在他脸上。
他把秦九的脸翻来覆去看了看,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停了一下,松开手,语气淡了几分:
“瘦了,没好好吃饭?”
秦九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吃了,不饿。”
沈栖舟挑了挑眉,手指从秦九的下巴移到他的肩头,按了一下,用了点力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瘦了就是瘦了,骨头都硌手了。你是不是把吃饭的时间都拿去杀人了?”
秦九没有否认,也没有辩解,只是看着沈栖舟。
他看着沈栖舟的眼睛,看着那只手的指腹在他肩膀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、他没有受伤、他没有碎。
沈栖舟的手在秦九肩膀上停了片刻,然后往下滑,滑到他的左臂上。
秦九的左臂被西戎的流矢射伤过,虽然已经结痂了,但碰到的时候还是会疼。
沈栖舟的手指按在伤口上的时候,秦九的眉头微微皱了下,但沈栖舟看见了。
他立刻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,自然是没血的,但他还是皱了皱眉。
“谁干的?”沈栖舟的声音不高,但杀意已经涌了上来。
秦九摇了摇头:“西戎。不碍事,已经好了。”
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几息,把手伸到他面前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秦九看着那只手,自然而然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沈栖舟的手指收拢,扣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但比秦九的手小一圈,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好嵌进去。
“还有什么伤?”沈栖舟问,语气平淡。
秦九摇了摇头:“没了。”
沈栖舟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哼了一声:“骗鬼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往屋里走。
秦九跟在后面,走到案几旁边,沈栖舟已经拿起了那杯凉透了的茶,倒掉,又倒了一杯热的,递给他。
秦九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他常喝的那种。
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像是专门掐着时间泡的,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回来。
秦九端着茶杯,在案几旁边坐下来。
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,盘着腿,歪着身子靠在椅背里,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但他的手一直搁在案几上,指尖对着秦九的方向,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喝着茶,谁都没有说话。
烛火在屋里跳了又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左一右,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壶里的茶又凉了。
沈栖舟的目光落在秦九的衣领上,看着领口那朵金线绣的五爪团龙,嘴角弯了一下。
秦九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出声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栖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在想你穿这身衣服的时候,是不是就不记得回醉春阁的路了。”
秦九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:“记得,怎么都记得,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。”
沈栖舟的手指停了一下,他看着秦九,想说“油嘴滑舌”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秦九说的是真话。
秦九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沈栖舟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烛火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沈栖舟身上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影里。
他伸出手,手指穿过沈栖舟散落在肩头的长发,从发根一直滑到发梢。
“西戎的事,我在信里跟你说过。六个王孙,全都抓了。慕容枭那个疯子,比我还疯,往人家额头上画王八。”
沈栖舟抬头看着他,笑出声来:“你也不差。往人身上绑纸牌,写什么‘有味道的王子’,全天下都笑疯了。”
秦九莞尔,手指从沈栖舟的发梢收回来,落到他的耳垂上,轻轻捻了一下。
沈栖舟的耳垂凉凉的,被他捻了一下之后开始发烫。
“我回来的路上,封楼跟我说,你每天晚上都会泡一杯白毫银针,凉了倒掉,又泡一杯,一直泡到我回来。”
沈栖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下,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封楼话太多了。”
秦九低下头,额头抵着沈栖舟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缠着呼吸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栖舟看着这双离自己不到一寸的眼睛,心里那根绷了半个多月的弦,终于断了。
他伸出手,环住秦九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嗯,回来了就好。”
……不应该先骂他一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