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皇帝的目光从兵符移到楚景川脸上,看了很久。
他这个儿子从北境长大,从小就不爱说话,像块不会融化的冰。
他以为楚景川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,直到江书珩出现。
他想起三四年前江书珩跟楚景川分手之后,楚景川回了北境三年没回京城,连过年都没回来。
他本以为这孩子要孤独终老了,没想到……景川这是把整个平安王一脉的人都搞定了?
看了眼安静喝茶的秦九,他心里了然,估计这背后又有曜儿的手笔。
皇帝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里:“你知道这枚兵符意味着什么吗?你把它交回来,你在北境守了多年的根基就没有了。”
楚景川抬头看着他,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没有犹豫:“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“书珩等了我三年,我不想再让他等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几息,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秦九。
秦九端着茶杯,靠在椅背里,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笑意。
皇帝问他:“曜儿,你觉得呢?”
秦九放下茶杯,整了整衣袖,看向楚景川,轻声道:“二哥用北境兵权换一个婚旨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“北境兵权是父皇的,迟早要收回来。二哥现在主动交,父皇省了收回的力气,二哥得了想要的婚事,两全其美。只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楚景川脸上停了一下,“二哥,你想好了?交出兵权之后,你在北境就不再是主帅。你日后回北境,就是个闲散皇子。”
楚景川看着他,一张脸算得上是温和:“我不在乎。”
秦九看着他笑了一声,抬手朝皇帝行一礼:“父皇,二哥,曜儿还有点私事,先告退。”
皇帝挑了下眉,事情还没解决就要走?这什么路数?
“去吧。”
秦九离开后,楚景川还等着。
皇帝坐在龙椅里,看着自己的儿子,还在想秦九为何要离开?
他想了几息,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,但这件事应该错不了。
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一行字:平安王世子江书珩……特赐婚于二皇子楚景川,择吉日完婚。
可这旨意一下,估计那帮皇室宗亲和言官又得咬了……
圣旨在第二天傍晚送到了平安王府。
江书珩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,手抖得差点没接住那卷黄绫。
他爹平安王跪在他旁边,老泪纵横,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睛,擦完了还在擦。
传旨的太监走了之后,江书珩还跪在原地,攥着那卷圣旨。
他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,“特赐婚于二皇子楚景川”,十个字,墨迹工整,朱印鲜红,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刀刻在他心口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,暮色沉沉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。
楚景川没有来,他在宫里。但江书珩知道他明天会来,后天也会来,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。
他把圣旨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,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都麻了,久到他爹在旁边咳了两声,他才睁开眼站起来。
他没有哭,但鼻头是红的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当晚京城的茶楼就炸了锅,说书人连夜编了新话本,讲的是“二皇子用十万兵权换了一个世子”。
有人拍桌子说这买卖值,有人摇头说这是昏了头了,还有人说“那混世小魔王到底有什么好的,还是个追过栖舟公子的男人,二皇子这么死心塌地是不是有内情?”
说这些话的人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就不敢说了。
早朝的时候,太和殿里站满了人。文武百官按序列站好,笏板在手,面色各异。
皇子席上,太子站在最前面,面无表情;楚景川站在太子旁边,跟往常一样,一张冷脸,谁也不看。
五皇子楚景衍站在二皇子旁边,手里的笏板攥得很紧。
秦九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排,皇子玄金锦袍,手里端着笏板,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今天脸上的微笑不太一样,眼底的光比平时亮一些。
皇帝刚在龙椅上坐定,高公公那句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”还没说完,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大人就出列了。
他是言官里的老资格,在都察院干了三十多年,弹劾过的官员从一品到七品都有,以敢说著称。
此刻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走到殿中央跪下,声音洪亮得像在念祭文:
“陛下!臣有本启奏!臣要弹劾二皇子楚景川……以兵权胁迫君父,擅娶世子江书珩,坏我中宸宗法礼制,有辱皇家体面!”
“此风一开,后世皇子皆效仿之,朝纲何在?国体何在?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他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像开了闸的水一样,言官们一个接一个出列,跪了一地。
每个人都捧着折子,每个人都说着差不多的话:
有辱体面、败坏礼制、以权谋私、带坏风气。
有的说话难听,说二皇子“色令智昏”;有的说话更难听,说江书珩“以色媚上”。
折子堆在龙案上,越堆越高,都快把皇帝的脸挡住了。
楚景川站在皇子席上,始终没有开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不善言辞,从小就不爱跟人吵,在朝堂上更是一句话都不多说。
此刻面对满殿言官的弹劾,他只是站在那里,沉默着。
太子偏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了解二弟,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,越替他说话言官越来劲。
五皇子站在另一边,攥着笏板的手指已经发白,但他也忍住了。
言官们还在说。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一个比一个用词狠。
说到最后,李大人把折子往地上一顿,铿锵有力:“陛下若不收回成命,臣今日就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!”
殿内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大人身上,又从他身上移到皇帝脸上,从皇帝脸上移到二皇子脸上。
二皇子还是那副表情,不说话,不动。
就在这时,文官队列最前排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。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。
秦九把笏板换到左手里,右手抬起来,用指节抵住嘴唇,轻咳了一声,然后把右手放下,整了整袖口。
动作慢条斯理的,不急不缓,像是刚喝完一盏茶清清嗓子。
殿内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。
言官们刚准备继续开口,但不知为什么,看见秦九那副表情,话就堵在喉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