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靠在龙椅里,看到这一幕,扯了扯嘴角没吭声。
秦九最终还是开口了:“李大人方才说,二皇子以兵权胁迫君父……这句话,是不是说陛下是被迫下旨的?”
李大人猛地转头看向秦九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李大人的意思是,陛下的旨意是错的?”秦九打断了他。
“可陛下是天子,天子的旨意就是国法。李大人质疑陛下的旨意,是在质疑国法?”
李大人脸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臣、臣没有质疑陛下!臣质疑的是二皇子……”
“二皇子的婚事是陛下亲批的,”秦九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李大人质疑二皇子的婚事,就是在质疑批了这道圣旨的陛下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从李大人身上移到满殿言官脸上。
“再者,李大人说‘此风一开,后世皇子皆效仿之’。那我问诸位一句,中宸哪条律法写了,皇子不能娶世子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言官们面面相觑,没人能回答。
因为确实没有,皇子娶世家子弟,虽然没有先例,但也没有被明文禁止过。
它是“不合惯例”,不是“触犯律法”。
秦九看着他们的表情,勾起唇角,那弧度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言官的后背同时窜过一阵寒意。
“诸位大人都是在都察院干了多年的老臣了,最懂法理。法无禁止即可为,这条道理不用我来教诸位吧?”
他顿了顿,“既然律法没有禁止,那二皇子的婚事就是合法合规的。诸位拿‘不合惯例’来弹劾,是用什么身份弹劾?”
“诸位是言官,管的是违律之事,不是看谁不顺眼就去参一本。”
李大人张了张嘴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的话全被堵死了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他跪在地上,捧着那份厚厚的折子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
秦九走到李大人面前,低头看着他,语气依旧温和:“李大人方才说,要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。这事不急,大人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二皇子在北境守了八年,风餐露宿,刀头舔血,西戎犯境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,北朔压境的时候他最后一个撤回来。”
“他用十万北境边军换了你们嘴里一句‘以权谋私’?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李大人,你在京城的暖阁里坐了二十年,你拿什么来弹劾一个在战场上受了十七处伤的人?”
李大人跪在地上,手抖得连折子都拿不住了。
折子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金砖上,散开,里面的纸页铺了一地。
没有一个人敢去捡。
秦九没有看他,目光在满殿言官的脸上扫了一圈,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,此刻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。
“平安王世子江书珩,我认识他很久了,此人虽顽劣,但品行端正,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。”
秦九收回目光,“二皇子守北境这么多年,十七处伤,换来的婚事在诸位大人嘴里就成了‘以色媚上’。”
“诸位大人要不跟我一起算算……二皇子在北境流了多少血,才换来父皇这道旨意?”
满殿无人应答。
李大人终于撑不住了,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: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
秦九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,他只是来让人闭嘴的。
目的达到了就行。
秦九退回文官队列,重新端起笏板,恢复到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从容。
皇帝坐在龙椅里,看着满殿言官的表情,也轻咳了下。
他拿起龙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,看都没看,直接递给高公公:“烧了。”
高公公接过折子,抱着走了出去。
早朝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散了。
百官退出太和殿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,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轻。
秦九走在文官队列里,面色如常。
楚景川在经过秦九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了,曜弟。”
秦九没回话,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,莞尔。
楚景川没有看他,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秦九慢悠悠出了太和殿,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,把汉白玉台阶照得发白。
他走下丹陛,步子不急不缓,玄金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晃荡。
刚走到九龙壁前面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但稳。
秦九听得出是谁的步子,没有回头,放慢了脚步。
那人追上来,在他身侧站定,是太子,脸色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,但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皱痕。
“曜弟,留步。”
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笑容,但眼底没有笑意:“大哥有事?”
太子没有兜圈子,声音压低了:“母后想见你一面,父皇允了的。她说……想当面跟你谈一谈。”
秦九嘴角那抹笑容没有变化,但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暗了下去,暗得像刀锋收进鞘里之前那一闪。
他看着太子,问了一句:“大哥,我要是见到她,是杀了她还是不杀?”
太子的脸色微微发白,他早就知道秦九会这么问,从母后说“我要见他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秦九可能的反应。
这句是最有可能的,也是最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。
他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我知道她……是你杀母仇人。”
秦九没有接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太子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些,把后半句说了出来:“你想怎么对她,我不拦着。但我求你一件事……别在宫里动手,行吗?”
秦九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跟之前的不太一样,像冬天的风刮过冰面,又冷又干:
“大哥,你求我别在宫里动手。那你的意思是,只要我不在宫里动手,在哪儿动手都行?”
太子没有说话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秦九把目光收回去,落在前方宫道上,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朝堂上念公文时的平淡:
“告诉她,明日午时,御花园,听雨轩。让她一个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她想谈,我就跟她谈。”
他说完继续往前走,太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处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。
脚下是万丈深渊,但他没有退路,只能站着。
秦九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,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和喧嚣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。
他刚才在太子面前说的是“谈”,但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不是谈能解决的。
他娘死在皇后手里,死在宁家手里,死在那间产房里。
二十六年,这笔账他记了二十六年!
记在每一本他看过的书里,记在每一道他解过的题里,记在每一个他练功的夜晚里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杀过很多人,每一刀都干净利落,每一刀都不留余地。
但他从来没有用这双手杀过皇后,不是不能,是不想,不想让她死得太痛快!
马车在醉春阁门口停下,秦九掀开车帘下了车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,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
那扇窗户开着,窗台上放着一盆刚开的花,粉白色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秦九看着那盆花,沉默了片刻,转身又回了马车。
他还有事要处理,去见皇后之前,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