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时,御花园,听雨轩。
皇后一个人来的,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,没有戴凤冠,脸上不施脂粉。
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,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,茶已经倒好了,茶汤澄澈。
她等了一会儿,听见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,不紧不慢。
秦九走进了听雨轩。
他今天只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腰间只系了一条银色的腰带,看起来不像来赴一场仇人的约。
他在皇后对面坐下来,端起面前的茶杯,没有喝,只是端在手里转了一圈,杯沿在指间慢慢旋着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风从梅林那边吹过来,穿过亭子的竹帘,听雨轩旁边的湖面上起了几圈涟漪,被风吹皱了又平,平了又皱。
“你来了。”皇后先开口。
秦九把茶杯放下来,搁在石桌上:“娘娘要见我,我怎么能不来?”
皇后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:“你不必叫我娘娘。你恨我,我知道。你叫什么都行。”
秦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嘴角那抹温和的笑终于收了起来,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:“娘娘找我什么事?”
皇后沉默了几息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宁家已倒,我在宫里的势力也差不多被你拔干净了……你娘的事,是我做的。”
“二十六年前,你父皇要动宁家,我为了保住宁家,对你娘动了手。这件事我做了,但不后悔。”
秦九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皇后继续说: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来跟你争对错的。我是来求你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景钰是太子。他从小就不愿意争,不愿意抢,更不愿意用阴谋手段。”
“你父皇把他立为太子的时候,他跪在太和殿上,头磕在地上,磕得额头都青了,回家也没告诉我。”
“后来他跟我说,母后,我会把这片江山治理好,你放心。”
“他确实想把江山治理好。他批折子批到三更,巡视州县从不扰民,在朝堂上从不结党营私。”
“他这个太子,做得比任何人都称职,”她抬起头看着秦九,“但他斗不过你,我早就知道。”
秦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。”皇后的声音平静了一些,“我是来告诉你,你父皇让我选,是自戕留个体面,还是等朝廷降罪诛连九族。”
“宁家已经没了,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……你父皇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秦九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睛停了一下:“那你选好了?”
皇后沉默了几息:“我选自戕,但我有一个条件……我死了之后,你别动景钰。”
秦九端着那杯没有喝的茶,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。
“娘娘,你当年杀我娘的时候,问过她的条件吗?”
皇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秦九把茶杯放下来,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低头看着她:
“我不会动太子。他是我哥,他跟宁家不一样。但你这个条件,我不接受。你选什么,是你自己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转过身,往亭外走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没有回头。
“我娘死在产房里的时候,她有没有求过你?有没有说‘我孩子还小,你能不能放他一条活路’?”
皇后没有回答,她的嘴唇在发抖,但发不出声音。
秦九没有等她回答,继续往前走,月白色的身影在花径里越来越远。
秦九走出御花园之后,在宫墙下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
自戕?还不够,宁家得清算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,往宫门方向走去。
出了宫门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去了暗夜楼总部,沈栖舟正在密室里翻封楼送来的密报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看见秦九走进来,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下,把密报放下来,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捧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:
“她说什么了?”
秦九握住他的手,把他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:“她说她选自戕,让我别动太子。”
沈栖舟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不会动太子,她的条件我不接受。”
沈栖舟没有再问,两个人就那么抱着,在昏黄的烛火里站了很久。
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得烛火跳了又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缠在一起。
秦九把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,看着沈栖舟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栖舟,我累。”
沈栖舟看着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秦九往怀里带了带,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着。
“那就歇着,我在这儿。”
秦九闭上眼睛,靠在他怀里。
密室里的烛火还在跳,风还在灌,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三日后,午时三刻,西市刑场。
宁家男丁一共三十七口,从七十多岁的宁崇山到刚满十六岁的宁家旁支幼子,全部押上了刑场。
刽子手的刀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道冷光,一刀一个,人头落地的时候连喊都来不及喊。
围观的老百姓把西市围了个水泄不通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,有人挤在前面指指点点。
三十七颗人头排了一排,血把刑台染成了暗红色,流到台下的泥地里,渗进了土里。
宁家的女眷没有被杀,皇帝留了她们一条命,全部流放三千里,去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。
她们被押出京城的时候,一路走一路哭,有的哭得晕了过去被拖上车,有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,有的回头看了京城最后一眼,之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。
皇后在她的宫里自戕了。那天夜里,凤仪殿的灯亮到很晚,宫女们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,然后安静了。
天亮之后,高公公带着人进去的时候,皇后坐在梳妆台前,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她当年入宫时的凤冠。
面前摆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和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罪有应得。
消息传遍后宫时,太后正礼佛,听到这消息后她安静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“他赢了。”
消息到东宫的时候,太子正在批折子。
内侍进来通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了三遍才说清楚。
太子的笔停在半空中,悬了很久,然后他把笔搁下来,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哭,甚至没有动,只是坐在那里。
当天下午,太子写了一封奏折,让人呈进了御书房。
折子上只有一行字:儿臣自请降三级,自废储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