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萧衍之往定远侯府跑得格外勤。
三五日便是一趟,有时是上午处理完政务后抽空过去,有时是散朝后直接拐过去,偶尔连午膳都在侯府用。
朝中有人议论,说摄政王与霍世子自幼交好,如今世子受伤回京休养,殿下亲往探视,足见情深义重。
谢兰亭也听说了。
第一次听说时,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面前的奏章一页都没翻。
第二次听说时,他批完了三本奏章,又划掉了两行批注重新写。
第三次听说时,他把笔一搁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奏章继续批,一个字都没批错。
他告诉自己,王爷去看霍行舟,是因为霍行舟受伤了,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。
这些理由,每一个都冠冕堂皇,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而此刻,定远侯府的书房里,萧衍之正与霍行舟对坐议事。
说是对坐,其实不太准确。
霍行舟半躺在一张铺了厚褥子的罗汉床上,背后垫着三四个大迎枕,肩上和肋下还缠着纱布。
萧衍之坐在床边的圈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这是近半年来经手过边关军报的所有人。”
他将名单递给霍行舟。
“从兵部到内阁,从内阁到通政司,再从通政司到驿路,一共经手七个人。”
霍行舟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七个人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每个人的背景都得查一遍,这活儿不轻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谢兰亭在查兵部和内阁这边的人,我让裴影去查通政司和驿路那边。”
霍行舟听到“谢兰亭”三个字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你让谢兰亭在查?”
“嗯。”萧衍之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朝中多年,对各部的人事最清楚不过,查起来比旁人方便。而且这件事不宜声张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他口风紧,信得过。”
信得过。
霍行舟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嚼,品出了一点不是滋味的味道。
衍之什么时候对谢兰亭这么信任了?
他垂下眼,将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行,那就先查着。不过你那边的人也要盯紧了,通政司和驿路那边最容易出纰漏,查的时候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停了下来,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。
裴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,垂着手,低着眉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霍行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了回来,继续方才的话。
“查的时候要小心,别打草惊蛇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将名单收进袖中。
“我明白。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议定了接下来几日的查访方向。
霍行舟虽在养伤,脑子却一刻都没闲着,对边关的事务了如指掌。
萧衍之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追问几句,两人配合默契,像是在一起共事了很久。
议完了正事,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盏,看了霍行舟一眼。
“气色比前几日好了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:“那是,天天躺着不动,养得跟猪似的。”
萧衍之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唇角,随即又恢复了正色。
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床了。”
霍行舟拍了拍自己的肋下。
“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摇了摇头,正要说什么,霍行舟忽然开口了。
“裴公公。”
萧衍之一愣,转头看向门口的裴影。
裴影也微微一愣,随即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霍行舟靠在枕头上,指了指书桌上的笔墨纸砚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使唤自家的小厮。
“帮我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拿过来。”
裴影的面色不变,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走到书桌前,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端过来,在霍行舟手边的小几上摆好。
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姿态恭谨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霍行舟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萧衍之也没说什么,端起茶盏继续喝茶。
裴影退回到门口,垂手而立,面色如常。
可他的心里,已经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七八遍。
霍行舟。
他在王爷面前使唤他,跟使唤自家奴才似的。
裴影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气压了下去。
萧衍之又坐了片刻,起身告辞。
霍行舟靠在枕头上,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慢走啊,路上小心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裴影跟在后头,刚走到门口,身后又传来霍行舟的声音。
“裴公公。”
裴影的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霍行舟半躺在床上,手里端着茶盏,冲他晃了晃。
“帮我把这杯水倒了,再倒杯新的来。这茶凉了。”
裴影看向萧衍之,萧衍之对他点点头,他才开口答应。
“是。”
他将凉茶倒了,重新沏了一杯热的,放在霍行舟手边。
霍行舟接过来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嗯,谢了。”
裴影躬身退下,跟上萧衍之的脚步。
三日后,萧衍之又去了侯府。
这一次,他带了几本边关的军报抄本,与霍行舟逐条核对。
裴影照例站在门口,安静地等着。
霍行舟靠在枕头上看军报,看了几页,忽然抬起头。
“裴公公。”
裴影上前一步: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“我渴了,帮我倒杯水。”
裴影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。
霍行舟接过来喝了一口,把杯子递回去,继续看军报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裴公公,帮我拿条毯子来,腿上凉。”
裴影取了毯子,盖在他腿上。
又过了片刻。
“裴公公,这个迎枕太低了,帮我再加一个。”
裴影又加了一个迎枕。
萧衍之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行舟,你自己不会动?”
霍行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:“我这不是伤着吗?动弹不得。再说了,裴公公是你身边的人,我使唤一下怎么了?你心疼啊?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懒得跟他争,继续低头看军报。
裴影站在门口,面色如常,恭恭敬敬。
可他心里已经把霍行舟从头到脚骂了一遍。
又过了两日,萧衍之再去侯府时,裴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果然,霍行舟一看见他,就笑眯眯地开了口。
“裴公公,又见面了。”
裴影躬身行礼:“世子安好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转头对萧衍之道:“衍之,你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,做事利索,比我府里那些强多了。”
萧衍之淡淡道:“你别总使唤他,他是我的人,不是你的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:“我知道我知道,这不是伤着不方便嘛。等伤好了,我自己来。”
他说着,又看了裴影一眼。
“裴公公,帮我把我那本兵书拿来,就在书架上,第三层左边那本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,取了兵书递过去。
霍行舟接过来,翻开看了几页,忽然又抬起头。
“裴公公,你跟着王爷多久了?”
裴影微微一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回世子,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霍行舟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那你算是老人了。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?”
裴影垂下眼,面色不变。
“奴才从前在外院当差,前两年才调到王爷身边贴身伺候。世子多年不在京中,没见过奴才也正常。”
霍行舟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可他那双眼睛,在裴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阁阁主,竟然在摄政王身边当太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