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行舟正想再套裴影几句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带着几分慌张:“世子,皇上来了!”
霍行舟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他下意识看向萧衍之,萧衍之也微微一愣,显然没想到李景烨会来。
“皇上怎么来了?”霍行舟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萧衍之摇了摇头,正要说什么,院外已经传来了通传的声音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院门大开,一队内侍鱼贯而入,张茂走在最前头。
李景烨从后面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常服,打扮得不算隆重,却自有一股少年天子的威仪。
霍行舟半躺在床上,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。
“臣霍行舟,参见陛下——”
“别动别动!”
李景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霍世子有伤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,手上的力道却不轻,按得霍行舟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霍行舟倒吸一口凉气,面上却还得端着感激涕零的表情:“陛下隆恩,臣愧不敢当。”
李景烨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劲大了,连忙松开,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了霍行舟一番。
“朕听说霍世子受了重伤,特意来看看。世子伤得怎么样?”
“劳陛下挂心。”
“不过是皮肉伤,养养就好了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在萧衍之旁边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朕今日来,是探望一下世子的伤势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
可萧衍之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看了李景烨一眼,李景烨正端端正正地坐着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袖口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没有说什么。
霍行舟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,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“陛下亲自来看臣,臣实在是——”
他做出一副感动得要哭的表情,还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“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李景烨看着他这副做派,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。
这人怎么回事?
虽说朕说了“不必多礼”,可他这态度也太随意了些吧?
李景烨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。
“世子不必如此。你在边关浴血奋战,为国尽忠,朕来看你,是应该的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萧衍之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。
“皇叔,你不是说上午要批奏章吗?”
萧衍之淡淡道:“批完了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“顺路?”
“侯府在城东,皇叔从宫里出来,回王府是往西走,怎么顺路到东边来了?”
这话说出来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霍行舟差点笑出声,连忙咬住舌尖忍住了。
小皇帝这醋吃得,也太明显了。
萧衍之看了李景烨一眼,目光平静:“臣绕了一下。”
李景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三个人,一个半躺在床上,两个坐在圈椅上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张茂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叹气。
陛下啊陛下,您这是来探病的,还是来盯梢的?
最后还是霍行舟先开了口,打破这尴尬的沉默。
“陛下难得来一趟,臣让人备些茶点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景烨打断他,语气有些生硬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连忙补救似的加了一句。
“世子有伤在身,不必劳烦。朕坐坐就走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
李景烨坐在椅子上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萧衍之手里那本军报上。
“皇叔在看什么?”
“边关的军报。”萧衍之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他,“霍世子对边关事务熟悉,臣来请教几句。”
李景烨接过军报,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些军报他从前也看过,可都是经过内阁润色过的,条理分明,简洁明了。
如今看原件,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,有些是萧衍之的字迹,端正清隽;有些是霍行舟的笔迹,铁画银钩,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
两种字迹交错在一起,你来我往,像是在对话。
李景烨盯着那些批注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皇叔跟霍行舟,说话的方式跟旁人不一样。
跟谢兰亭说话时,皇叔是客气的,疏淡的,公事公办的。
跟朕说话时,皇叔是温和的,耐心的,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。
可跟霍行舟说话时,皇叔是随意的,放松的,甚至会开几句玩笑。
李景烨攥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,把军报递还给萧衍之。
“霍世子对边关事务果然熟悉。”
“朕日后若有不懂的,也要向世子请教了。”
霍行舟连忙道:“陛下折煞臣了,臣不过是——”
“世子不必谦虚。”李景烨打断他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“皇叔信任的人,朕自然也信任。”
霍行舟在心里笑了笑,面上却恭恭敬敬地低了低头:“臣定不负陛下信任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“朕先走了,世子好好养伤。皇叔还要再坐一会儿吗?”
萧衍之看了看天色,也站了起来。
“不了,一起走吧。”
霍行舟靠在枕头上,冲他们挥了挥手:“恭送皇上,恭送摄政王。”
李景烨从定远侯府出来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张茂跟在后面,看着小皇帝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,心里直打鼓。
马车辘辘驶向宫门,李景烨靠在车壁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在侯府里的画面。
皇叔坐在霍行舟床边,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军报,肩膀都快碰在一起了。
霍行舟那个懒骨头,半躺着就算了,还时不时往皇叔那边歪一歪,说什么“这字太小了看不清”,让皇叔念给他听。
念你个头!
你一个在边关打了几年仗的人,会看不清军报上的字?
李景烨越想越气,攥着袖口的手指绞得发白。
更可气的是皇叔居然真的念了。
李景烨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生气。
不能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。
他要做一个沉稳的、懂事的、让皇叔骄傲的皇帝。
可他真的忍不住了。
一个谢兰亭还不够,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霍行舟。
而且这个霍行舟,比谢兰亭难对付多了。
谢兰亭那个人,好歹还要脸面,在朝堂上端着宰相的架子,不敢太过分。
可霍行舟呢?
这人根本不要脸。
李景烨攥紧了拳头。
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,李景烨掀开车帘,弯腰下车。
刚站稳,一抬头,就看见宫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玄色官服,面如冠玉,清峻挺拔。
谢兰亭。
看见李景烨从车上下来,他的目光微微一闪,随即垂下眼,撩袍跪倒。
“臣谢兰亭,参见陛下。”
李景烨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兰亭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。
“都退下。”
张茂一愣,下意识看了谢兰亭一眼,连忙挥手示意左右的内侍和侍卫退远些。
宫门口瞬间空了出来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谢兰亭还跪着,没有起身。
李景烨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谢相在这里等谁?”
谢兰亭抬起头,面色平静:“臣方才从内阁出来,路过宫门,正巧遇见陛下。”
“正巧?”李景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,“朕怎么觉得,谢相是在专门等朕?”
谢兰亭沉默了一瞬,没有否认。
李景烨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,心里那股堵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谢兰亭,你知不知道,现在又来了个霍行舟?”
谢兰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眼前一黑。
他就知道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这些日子王爷三天两头往侯府跑,朝中上下都在议论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
他只是不想去打听,不想去了解,不想去触碰那个他根本不想面对的真相。
可现在,这个小皇帝直接捅到他面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