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亭跪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景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臣知道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火气忽然消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皇叔又去了侯府时,也是这样的感觉。
可事实就摆在那里,由不得你不信。
“谢兰亭,”李景烨的声音放软了几分,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谢兰亭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想听臣说什么?”
李景烨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他想听什么?
他想听谢兰亭骂霍行舟不要脸,想听谢兰亭说他有办法。
可谢兰亭只是跪在那里,面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个字都不肯多说。
李景烨忽然觉得,谢兰亭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。
这个人喜欢皇叔的时间比他长,可这么多年了,皇叔连他的心意都不知道。
李景烨想到这里,心里那股酸涩变成了同情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伸出手,像上次那样,摊开在谢兰亭面前。
谢兰亭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瞬。
少年的手掌不大,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白,可那掌心是温热的,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乎气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握住了。
李景烨使劲把他拽起来,拽得自己都踉跄了一步。
站稳之后,他松开手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仰着头看谢兰亭。
“谢兰亭,朕有个主意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什么主意?”
李景烨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有旁人在,才压低声音,凑近了几分。
“朕觉得,咱们得联起手来。”
谢兰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联手?”
“对。”李景烨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朕跟谢相联手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陛下,臣跟您联手?联什么手?”
“对付霍行舟啊!”李景烨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谢相你看,霍行舟这个人,不要脸,没规矩,在皇叔面前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事都敢做。朕跟谢相要是不联手,怎么争得过他?”
谢兰亭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,臣跟您是情敌。情敌联手,这像什么话?”
李景烨被“情敌”两个字噎了一下,随即挺直了腰板。
“那又怎样?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!”
谢兰亭:“……”
他虽然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,可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“谢相,”
李景烨见他犹豫,又凑近了几分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想啊,霍行舟跟皇叔从小一起长大,十几年的交情。朕跟谢相加起来,认识皇叔的时间都没他长。要是再单打独斗,咱们两个谁都赢不了他。”
谢兰亭沉默了。
小皇帝说得有几分道理。
霍行舟跟王爷的情分,确实不是旁人能比的。
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,那种说话时随意自然的态度,那种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,是他和李景烨都学不来的。
可联手?
跟小皇帝联手?
谢兰亭垂下眼,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小皇帝年轻,冲动,沉不住气,可他是天子,说出来的话有分量。
而他自己呢?在朝中经营多年,人脉广,消息灵,做事周全。
两个人若是真能联手,确实比单打独斗强。
可问题是……
“陛下,联手之后呢?”
谢兰亭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李景烨。
“王爷只有一个。若是联手之后,怎么分?”
李景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想了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话来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谢兰亭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谈联手,本身就是个错误。
“陛下,联手的事,容臣再想想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
他也觉得自己方才那个主意有些冲动。
可他是真的急了。
一个谢兰亭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,现在又来了一个霍行舟,而且这个霍行舟比谢兰亭难对付十倍。
他要是再不行动,皇叔就要被霍行舟那个不要脸的抢走了。
李景烨咬了咬牙,攥紧了拳头。
不行,他得想个办法。
谢兰亭回了值房,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面前摊着一本奏章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皇帝方才说的话。
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”
这话虽然荒唐,可细想起来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霍行舟这个人,确实比小皇帝难对付得多。
小皇帝的心思他看得透,可霍行舟……
谢兰亭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消息:王爷三五日就去一趟侯府,一去就是大半日,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议事,连裴影都被使唤得团团转。
议什么事?
边关的军务?朝中的政务?还是别的什么?
谢兰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叩了许久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霍行舟这次受伤回京,的确蹊跷。
一个在边关打了几年仗的将领,巡边时被人伏击,身中两箭。
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王爷这些日子频繁去侯府,未必就只是因为私交。
也许,他们在查什么事。
谢兰亭的目光微微凝滞。
若真是如此,那他在这里胡思乱想、吃醋赌气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团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了出来。
不管霍行舟打的什么主意,他先把分内的事做好。
查奸细,帮王爷稳住朝堂,这才是正经。
至于霍行舟……
谢兰亭眯了眯眼。
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