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谢兰亭在值房里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。
他昨夜几乎没睡,将兵部和内阁经手过边关军报的几个人翻来覆去地查了个底朝天。
有些东西,不查不知道,一查,果然露出了马脚。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,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,起身推门出去。
隔壁值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已经亮了灯。
谢兰亭站在门口,抬手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温润如常。
谢兰亭推门进去,看见萧衍之正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份奏章,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。
“谢相?这么早。”萧衍之抬起头,微微有些意外。
谢兰亭没有寒暄,径直走到桌前,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,展开铺在萧衍之面前。
“王爷,臣查到了些东西。”
萧衍之放下奏章,目光落在名单上。
谢兰亭用手指点着其中几个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兵部这边,经手军报的一共三人。其中两人没有问题,但这一位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德明,臣觉得不对劲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怎么说?”
“赵德明在兵部任职六年,一直不温不火,没什么大功,也没什么大过。”
“可臣查了他在职方司经手的文书,发现近半年来,他过手的边关军报比往常多了三成。”
“职方司掌军图、军报、边防斥候,多经手几份军报本不奇怪。”
“但臣调了通政司的存档,发现赵德明经手的那些军报,有几份在通政司的记录里,送抵时间比正常晚了整整两天。”
谢兰亭的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两天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说,他把军报扣在手里,抄录之后才送出去?”
“臣有这个怀疑。”谢兰亭点了点头。
“但仅凭这些还不能定论。需要查他近半年的行踪、往来书信,以及银钱往来。这些事,臣不方便出面。”
他说着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萧衍之。
“臣想请王爷派人去查。臣在朝中树敌太多,若是打草惊蛇,反倒坏事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这件事我来安排。”
谢兰亭微微颔首,将名单折好,推到萧衍之面前。
“这是臣整理出来的几个人,需要查的都写在上面了。赵德明是重点,其他几个也不能放过。”
萧衍之接过名单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一动。
谢兰亭的字迹端正清峻,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,每个人的姓名、官职、经手的文书、可疑之处,都列得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
“谢相费心了。”萧衍之将名单收好,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。
谢兰亭被他这样看着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耳根悄悄泛红。
他别开目光,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,借着茶盏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微微有些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谢兰亭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恢复了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。
“臣先告退了。王爷若有进展,知会臣一声便是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谢兰亭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?”
“赵德明这个人,臣查了一夜,发现他有个毛病。”
萧衍之微微挑眉:“什么毛病?”
谢兰亭侧过头,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“他好赌。而且,手气一向不太好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萧衍之看着合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查了一夜。
难怪眼下那圈青黑比昨日还深。
裴影站在角落里,看着萧衍之唇角那一丝笑意,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。
谢兰亭这个人,当真是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。
查了一夜,手气不好。
轻飘飘两句话,既递了消息,又卖了辛苦,还显得云淡风轻、不居功。
裴影垂下眼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萧衍之在桌前坐了片刻,将谢兰亭留下的名单又看了一遍,然后站起身。
“裴影,备车。去定远侯府。”
裴影微微一怔:“王爷,现在?”
“今日没什么要紧事。”
萧衍之已经披上了外袍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。
“谢相查出来的东西,得尽快让行舟知道。他对边关的事比我熟,能看出我看不出的门道。”
裴影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备车,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