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前停稳时,日头刚刚升到正中。
萧衍之下了车,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。
门房看见是他,连通报都省了,直接侧身让路。
霍行舟半躺在书房里的罗汉床上,手里捏着一本兵书,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,正百无聊赖地翻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萧衍之推门进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哟,摄政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他把兵书往旁边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糕渣,笑嘻嘻地道。
“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想我了?”
萧衍之懒得理他这油嘴滑舌的毛病,径直走到床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谢兰亭整理的那份名单,递了过去。
“谢兰亭查出来的东西,你看看。”
霍行舟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谢兰亭。
这两个字从萧衍之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,像是在说一个值得信赖的同僚。
他接过名单,低头看了起来,面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,眉头一点一点地皱紧。
萧衍之坐在一旁,安静地等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霍行舟看得很认真,花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将整份名单看完。
他将名单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赵德明。”
“职方司郎中。他经手的那些军报,有没有具体的名录?”
“有。”
萧衍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。
“谢兰亭把近半年赵德明经手的所有军报都列了出来,还标注了送抵通政司的时间与正常时间的差值。”
霍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差了两天的那几份,时间正好在我巡边之前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我也注意到了。所以想问问你,这几份军报的内容,与你的巡边路线有没有关联?”
霍行舟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“这几份军报,我都有印象。”
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“其中一份是关于西北驻军调动的情报,另一份是边关斥候的巡逻安排。若是有人将这两份情报拼在一起,再加上我的巡边日期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萧衍之听懂了。
“你的巡边日期,是从哪份军报里泄露的?”
“军报里不会直接写我的巡边日期。”
霍行舟摇了摇头。
“但有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,上面有我的签押。只要知道签押的日期,再推算粮草运抵的时间,就能大概判断出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一段防线。”
他说着,将那张纸放下,靠在迎枕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头顶的帐幔。
“这个谢兰亭,查东西倒是有一手。”
萧衍之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微妙的味道,却没有深究,只是淡淡道:“他在朝中多年,对人事最清楚不过。这件事交给他查,是最合适的。”
霍行舟转过头,看着萧衍之,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谢相对摄政王殿下倒是不错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还做得又快又好。”
这话说出来,语气不阴不阳的,像是在夸人,又像是在刺人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看着霍行舟那张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很不对劲。
“你有毛病吗?”
萧衍之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不会好好说话?”
霍行舟被他这一怼,愣了一下,随即讪讪地笑了。
“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,你急什么?”
“随口一说?”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阴阳怪气的,谢兰亭查出来的东西你看了,有没有问题你倒是说,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?”
霍行舟被他说得有些心虚,别开目光,盯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清了清嗓子,恢复了正经的神色。
“赵德明这个人,得查。而且得尽快查。如果他真的有问题,那就不只是泄露我巡边路线这一件事了。”
“近半年来,西北边军的几次小规模失利,我一直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敌军的动向太精准了,像是提前知道我们的部署。如果赵德明是内线,那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。”
萧衍之的神色也凝重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朝中可能不止赵德明一个人?”
霍行舟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但赵德明这条线,必须深挖。他背后一定还有人。”
两人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,将接下来的查访方向逐一敲定。
霍行舟虽在养伤,脑子却转得飞快,对边关的事务了如指掌,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。
萧衍之听完,点了点头,将名单重新收好,站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你好好养伤,别再折腾了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送他,而是忽然开口。
“衍之。”
萧衍之脚步一顿,转过头。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面色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可眼睛里却带着几分认真。
“你让你那个内侍留下来,我给你带了点东西,是我从边关带的,上次忘记给你了。你先去车上等吧,我让他拿了送过去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想,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裴影站在门口,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垂下眼,面色不变,等着萧衍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才转过身,看向半躺在床上的霍行舟。
霍行舟正看着他。
那目光与方才在萧衍之面前的嬉笑截然不同,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裴公公。”
霍行舟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。
“关下门吧。”
裴影沉默了一瞬,伸手将门合上。
门扉闭合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锁住了。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目光直直地看着裴影,唇角微微翘起,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本世子是该叫你裴公公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裴、阁、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