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裴影站在门口,面色不变,可那双素来低眉顺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慢慢地抬起头,直视着霍行舟的目光。
那目光与方才在萧衍之面前判若两人,像是一只终于露出爪牙的猫。
“世子好眼力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瞬,可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本世子第一次见你,就觉得眼熟。后来让人查了你的底细,果然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眯起。
“暗阁老阁主的独子,裴衡。当年暗阁内乱,老阁主被杀,你逃亡途中失踪。”
裴影的目光微微一闪,却没有说话。
霍行舟继续说下去,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老阁主裴啸,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。可惜驭下不严,被人篡了位,满门被杀。”
“你逃出来的时候,身上中了三刀,血都快流干了,倒在巷子里,是衍之路过救了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裴影一眼。
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裴影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世子查得很清楚。”
霍行舟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。
“后来呢?你养好了伤,回去夺回了暗阁,当了阁主。可你却留在了衍之身边,一留就是八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本世子想知道,你图什么?”
裴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霍行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报恩。”
“报恩?”霍行舟挑了挑眉。
“报恩需要报八年?报恩需要把自己阉了当太监?”
裴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一开始是报恩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后来呢?”
裴影没有回答。
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霍行舟看着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后来就不是了。”
他替裴影把话说完。
“后来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。”
裴影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面色如常,可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又一个。”
裴影微微皱眉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霍行舟摆了摆手,目光重新落回裴影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无奈。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他的目光在裴影身上转了一圈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是真被阉了,还是假的?”
裴影的面色微微僵了一瞬。
“世子觉得呢?”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不置可否的模样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本世子查过记录了。”
裴影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。
霍行舟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的脸,笑容更深了。
“入王府之前,你得经过刀儿匠那一关,而记录本世子让人调出来看过了。”
“你还是个男人。”
“世子连刀儿匠的记录都能查到,手伸得可真够长的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那当然。本世子虽然人在边关,可在京城的人脉,不是你一个江湖人能比的。”
他笑完,面色又正经起来,目光沉沉地看着裴影。
“裴影,本世子不管你是报恩也好,喜欢也好,你这些年对衍之如何,我看在眼里。若你有二心,他不可能活到现在。”
“所以,你的身份,本世子暂时替你瞒着。”
裴影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但是,”
霍行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边关腊月的风。
“你若是敢伤害他,或者因为你的身份给他招来任何麻烦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语气里的寒意,已经足够让任何人打个寒噤。
裴影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世子多虑了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。
“奴才的命是王爷救的。这条命,早就是王爷的了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靠在迎枕上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行了,该说的都说了。你把那个柜子打开,最上层有个油纸包,拿过来。”
裴影走到柜子前,打开门,取出那个油纸包,递了过去。
霍行舟接过来,没有打开,直接丢给裴影。
“拿着,给衍之的。边关的肉干,他小时候爱吃。你带给他。”
裴影接住油纸包,低头看了一眼,收进袖中。
“世子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霍行舟摆了摆手,闭上眼。
“没了。去吧。记住了,你的身份,本世子替你瞒着。可你要是让别人知道了,牵连到衍之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裴影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霍行舟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那就好。走吧。”
裴影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,迈步出去。
走到门槛处时,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世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多谢。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唇角。
“谢什么?我又不是为你。”
裴影没有再说什么,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,穿过游廊,出了侯府的大门。
马车在门口等着,萧衍之已经上了车,车帘低垂着。
裴影深吸一口气,将方才那股冷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,恢复了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。
他掀开车帘,弯腰上了车,在萧衍之对面坐下。
“拿到了?”萧衍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拿到了。”
裴影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,递了过去。
“是边关的肉干,世子说是王爷小时候爱吃。”
萧衍之接过油纸包,拆开看了一眼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他还记得这个。”
裴影看着他唇角那一点笑意,心里那股方才被霍行舟激起来的情绪,忽然就散了。
霍行舟知道他是谁了。
知道他是暗阁的阁主,知道他是裴衡之,知道他是假太监。
也知道他喜欢王爷。
可霍行舟没有告诉萧衍之,也没有要挟他。
他究竟想干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