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进乾元殿的时候,李景烨正在练字。
他近来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日午后临一帖皇叔的字。
萧衍之的字端正清隽,笔锋含蓄内敛,他临了大半个月,也只学了个皮毛。
“陛下。”
张茂从殿外走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,面上却还端着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。
李景烨头也不抬:“说。”
“摄政王殿下今日又去了定远侯府。”
李景烨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撤到一旁,重新铺了一张。
“第几次了?”
“这个月……第五次了。”
李景烨没有接话,一笔一画地写着,手腕稳得像钉在了桌面上。
张茂站在一旁,看着小皇帝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,心里暗暗叹气。
陛下这些日子确实沉稳了许多,从前听到这种事,不是摔笔就是拍桌子,如今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写字了。
可他宁可陛下摔笔。
至少摔笔的时候,心里头不憋着。
李景烨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端详了一番,然后将那张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张茂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霍行舟的伤,到底怎么样了?”
张茂微微一愣:“太医说……要静养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李景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也就是说,他还要在京城待三个月。”
张茂不敢接话,低着头站在那里。
李景烨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。
“走,去文华殿。”
“陛下,摄政王殿下不在文华殿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景烨打断他,整了整衣冠,“朕去等他。”
张茂张了张嘴,想劝两句,看见小皇帝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文华殿东侧的值房里,李景烨坐在萧衍之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奏章,是他从桌上随手拿的。
他看了两行,发现是西南驻军换防的批复,上面有萧衍之和谢兰亭两个人的批注,两种字迹交错在一起,你来我往,配合默契。
李景烨盯着那些批注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将奏章合上,放回原处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发呆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景烨猛地坐直了身子,端起桌上的茶盏,做出一副正在喝茶的悠闲模样。
门被推开了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见屋里坐着的人,微微一愣:“陛下?”
李景烨放下茶盏,站起身,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:“皇叔回来了?朕等你一会儿了。”
萧衍之走进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景烨脸上。
“陛下有事?”
李景烨深吸一口气,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,声音稳稳当当的。
“皇叔,朕听说西北边关的事,不太平。”
萧衍之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朕知道皇叔这些日子在查什么。朕虽年幼,可也是天子。皇叔需要人手的时候,朕能不能帮上什么忙?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这孩子,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“陛下有心了。”萧衍之在椅子上坐下来,示意李景烨也坐。
李景烨在他对面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一副等待训示的模样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,随即恢复了正色。
“陛下既然问了,臣还真有一件事,想请陛下帮忙。”
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赵德明。”
萧衍之将谢兰亭查出来的那些事,挑着能说的,简单说了一遍。
李景烨听得很认真,眉头越皱越紧,听到最后,面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皇叔的意思是,这个人可能通敌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,但他的嫌疑最大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“臣让谢兰亭在查兵部和内阁这边,裴影在查通政司和驿路那边,霍行舟在核边关的军报。”
“可有一件事,臣不方便出面,谢兰亭不方便出面,霍行舟也不方便出面。”
李景烨坐得更直了:“什么事?”
“赵德明好赌。”
“他每个月都要去城东的吉祥赌坊几次,手气不好,输多赢少。他一个职方司郎中的俸禄,根本不够他输的。”
“臣想知道,他输的钱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李景烨听懂了。
“皇叔想让朕派人去查他的银钱往来?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朝中各部的官员,银钱往来都有记录可查。可这些记录,臣调阅起来动静太大,谢兰亭调阅也会引人注目。”
“可陛下不同。陛下是天子,调阅任何记录都是天经地义,没有人会多想。”
李景烨用力点了点头:“朕明白了。朕这就让人去查。”
他说着就要站起来,萧衍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。
“陛下别急。”
李景烨又坐了回去。
“赵德明的银钱往来,不能大张旗鼓地查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陛下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是谁?”
李景烨想都没想:“张茂。”
“张茂不行。”萧衍之摇了摇头。
“张茂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,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他若是去查银钱往来,不出半日,满朝文武都会知道。”
李景烨皱起了眉头:“那朕还能用谁?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“暗桩。”
李景烨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“皇叔是说——”
“陛下登基之前,先帝在宫外养了一批人,专门替皇室做一些……不方便公开的事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这批人的存在,只有历代皇帝和摄政王知道。先帝驾崩前,将他们的名单和联络方式交给了臣。”
“如今,臣将它们交给陛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递到李景烨面前。
那铜牌不过寸许见方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,铜色已经有些发暗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李景烨接过铜牌,低头看着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皇叔……这些事,你从前怎么不告诉朕?”
“因为陛下还小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像是春日午后的风。
“臣本想等陛下加冠之后,再将这些东西交给陛下。可如今形势紧迫,臣等不了那么久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景烨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陛下,这些人是刀。刀用得好,能护国;用不好,会伤身。陛下要用他们,就必须先学会握刀。”
李景烨攥紧了那枚铜牌,指节泛白。
“朕明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皇叔放心,朕不会让皇叔失望的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臣一直都知道,陛下不会让臣失望。”
李景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,借着看铜牌的动作,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“皇叔,那朕这就去安排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小心些。”
李景烨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皇叔。”
“嗯?”
“谢兰亭和霍行舟能帮皇叔的忙,朕也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扬起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一个在向大人证明自己的孩子。
萧衍之看着他,弯了弯唇角。
“臣知道。”
李景烨便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转身跑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将暗桩交给李景烨,是信任,也是试探。
这批人藏得太深,连他都没能完全摸清底细。
若李景烨能用好他们,说明这孩子真的长大了。
若用不好……
萧衍之睁开眼,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,目光沉沉。
不会的。
皇兄的儿子,不会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