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文华殿东侧的值房里,萧衍之面前摊着四份情报。
谢兰亭的:兵部职方司近半年的文书流转记录,赵德明经手的每一份军报都标记得清清楚楚。
霍行舟的:边关军报与赵德明经手时间的对照表,以及他对敌军动向的推演。
裴影的:赵德明近半年的行踪记录,精确到每一天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吃了什么、买了什么。
李景烨的:赵德明的银钱往来记录,以及那个每隔两个月出现一次的无名信。
四份情报摊在一起,像四块拼图,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萧衍之将它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裴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赵德明收到的那封无名信,是从哪儿寄来的?”
裴影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萧衍之面前。
“奴才查了。信的邮戳是京城本地的,但寄信人的地址是假的。奴才顺着邮路查了送信的驿卒,驿卒说,让他送信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中等身材,普通长相,没什么特征。”
“也就是说,查不到。”
裴影低下头:“是奴才无能。”
萧衍之摆了摆手:“不是你的问题。对方藏得很深。”
他拿起那四份情报,又看了一遍,然后站起身。
“去定远侯府。”
霍行舟看了那四份情报,沉默了很久。
他将它们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,用手指在上面画线,将相关联的条目连在一起,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。
“赵德明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放下笔,靠在迎枕上,面色凝重。
“他背后有人。那个人每隔两个月给他一百两银子,让他经手军报的时候,多留一份抄本。”
“一百两银子,买一份边关军报的抄本,这个价钱不算高,但也不低。说明对方不是随便买买,而是有明确的目的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问题是,那些抄本最终流到了谁手里。”
霍行舟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。
“还能是谁?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萧衍之听懂了。
敌军。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如果赵德明真的把军报抄本卖给了敌军,那他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。”
“可现在我们手里只有间接证据,没有直接证据。抓了他,他不一定会招。不抓他,他还会继续往外传消息。”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盯着头顶的帐幔,目光沉沉。
“得想个办法,让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开口。
“钓鱼。”
萧衍之微微一愣,随即弯了弯唇角。
“你先说。”
霍行舟也不客气,压低声音,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萧衍之听完,点了点头,又补充了几条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计划越补越周密,越补越详尽。
等议完的时候,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。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侧过头看着萧衍之。
“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几日瘦了。”
萧衍之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霍行舟的语气笃定,“下巴都尖了。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萧衍之懒得理他,站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你按计划行事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看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开口。
“衍之。”
萧衍之脚步一顿,转过头。
霍行舟半躺在床上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赖皮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“记得吃饭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,月白袍服的衣角在门框处一闪,消失在日光里。
霍行舟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笑容慢慢淡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床上那四份情报,目光沉沉。
谢兰亭,小皇帝,裴影。
还有他。
四方人马,各怀心思,却因为同一个原因汇聚到了一起。
霍行舟靠在迎枕上,闭上眼,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衍之啊衍之,你可知道,你身边这几个人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?
六月初九,吉祥赌坊。
赵德明今夜手气不好,输了三把,将身上的碎银子输了个干净。
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正要去柜上支银子,一个灰衣男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不声不响地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赵大人,手气不好?”
赵德明斜了他一眼,没搭理。
灰衣男子也不恼,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子,搁在桌上,沉甸甸的,落在桌面上的声响闷而实。
“一百两。”灰衣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帮在下带句话,这银子就是大人的。”
赵德明咽了咽口水,目光在银袋子和灰衣男子之间来回转了几圈,压低声音:“什么话?”
“西北边军下月要换防,新防区的布防图,三日内送到城隍庙后面的槐树下。”
灰衣男子说完,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三日后,城隍庙。
夜深了,庙后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,裹着灰布衣裳,压着斗笠,只露出半张脸。
他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
赵德明抱着一个油纸包,鬼鬼祟祟地走过来,左右张望了一番,将油纸包塞进树洞里,转身就走。
他走了不到十步,巷口忽然亮起数盏灯笼。
“赵德明。”
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灯火处传来,不疾不徐,却让赵德明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见萧衍之从灯火中走出来,月白袍服,面色平静,身后还跟着谢兰亭和几个侍卫。
赵德明的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萧衍之没有看他,走到槐树下,从树洞中取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看了一眼,然后递给身后的谢兰亭。
谢兰亭接过来,借着灯光翻了翻,抬起头,对萧衍之点了点头。
萧衍之这才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明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“赵德明,你可知罪?”
赵德明瘫在地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萧衍之没有再看他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带走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萧衍之在天牢里审了赵德明整整一夜,出来的时候,眼下带着一圈青黑,面色也不太好。
裴影跟在后头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递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:“王爷,歇一歇吧。”
萧衍之接过茶,灌了一口,摇了摇头:“回宫。早朝要开始了。”
早朝散了之后,萧衍之回到文华殿的值房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德明招供的那些话。
赵德明这条线断了,线索又回到了那个神秘的“王先生”身上。
这个人在朝中经营了多久?他背后还有谁?那些军报抄本,最终流向了哪里?
他正想着,门被敲响了。三声,不急不缓。
“进来。”
谢兰亭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。
他走到桌前,将托盘放下,面色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语气却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。
“王爷一夜没睡,先用些粥吧。”
萧衍之看了一眼那碗粥,微微一愣。
白米粥,熬得浓稠,上面还卧着一枚剥好了的鸡蛋,旁边两碟小菜,一碟酱瓜,一碟腌萝卜,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。
“谢相怎么知道本王爱吃这些?”
谢兰亭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瞬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猜的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米粒熬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他又喝了两口,胃里暖洋洋的,那一夜的疲惫似乎也散了几分。
谢兰亭站在一旁,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,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气忽然就顺了。
他正看着,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“衍之!”
霍行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肩上和肋下还缠着纱布,面色有些苍白,步伐却虎虎生风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衍之身上,然后移到桌上的粥碗和小菜上,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谢兰亭身上。
“谢相也在?”
谢兰亭微微颔首:“霍世子。”
霍行舟的目光在谢兰亭和那碗粥之间转了一圈,唇角微微翘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谢相这粥,是给王爷送的?”
谢兰亭面色不变:“王爷一夜没睡,用些粥也好有精神。”
霍行舟点了点头,走到萧衍之身边,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探头看了一眼那碗粥.
“白米粥?王爷爱吃甜的,你不知道吗?”
谢兰亭的面色微微一僵。
萧衍之喝粥的动作也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看霍行舟,又看了看谢兰亭。
霍行舟浑然不觉,继续笑眯眯地说:“王爷喝粥爱放糖,最好再加几颗蜜枣。这白粥寡淡,王爷哪里喝得惯?”
萧衍之放下粥碗,眉头微微皱起:“行舟。”
霍行舟转过头,一脸无辜:“怎么了?我说错了吗?你从小就爱喝甜的,小时候喝粥不放糖还要哭鼻子呢。”
谢兰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萧衍之的面色也不太好看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紧:“那是小时候的事,不必提了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,正要再说什么,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皇叔!”
李景烨一头扎了进来,龙袍的衣角还挂在门框上,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,堪堪稳住身形。
他看见霍行舟坐在萧衍之旁边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那副少年天子的威严模样,端端正正地走到桌前。
“朕听说皇叔审了一夜的案子,特意来看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粥上,眉头微微一动,“谢相送的?”
谢兰亭点了点头。
李景烨“哦”了一声,没说什么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放在桌上,推到萧衍之面前。
“皇叔,这是朕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桂花糖,您尝尝。”
他说着,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糖,形状小巧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,还没来得及说话,霍行舟已经凑了过来。
“桂花糖?王爷不爱吃甜的,你送这个做什么?”
李景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霍行舟继续补刀:“王爷方才喝粥都不放糖,你没看见吗?”
李景烨张了张嘴,看看萧衍之面前那碗寡淡的白粥,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包桂花糖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咬了咬牙,将桂花糖收回袖中,声音闷闷的:“朕知道了。”
萧衍之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三个人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