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这三个人,每一个都不对劲。
萧衍之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,垂下眼,面色如常,可心里已经开始翻涌。
谢兰亭从前在朝堂上跟他针锋相对,如今忽然转了性,又是帮忙查案又是送粥。
霍行舟从边关跑回来,说是养伤,可隔三差五就往他跟前凑。
还有景烨……
萧衍之放下粥碗,抬起头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谢兰亭站在一旁,面色清冷,耳朵却微微泛红。
霍行舟坐在他旁边,笑嘻嘻的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李景烨站在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可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,怎么都藏不住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谢相。”
谢兰亭微微一愣:“王爷?”
“这粥是你让厨房特意做的?”
谢兰亭的耳根更红了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臣问了王爷府上的人,才知道王爷的喜好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转向霍行舟:“行舟。”
霍行舟眨了眨眼:“嗯?”
“本王喝粥爱放糖的事,是小时候的事了。你记性倒好。”
霍行舟嘿嘿一笑:“那当然,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又转向李景烨。
“陛下。”
李景烨的身子绷得更紧了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:“皇叔……”
“桂花糖是从哪儿打听来的?”
“朕问了御膳房的人,他们说皇叔小时候爱吃甜的……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臣小时候爱吃甜的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如今臣的口味已经变了。”
李景烨的头垂得更低了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,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淡了几分。
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,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过了。
衍之不爱吃甜的了,他还拿小时候的事来打趣,这不是让衍之为难吗?
三个人各怀心思,谁都没有说话。
萧衍之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三个人,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。
“都散了吧。今日还有政务要处理。”
三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往门口走。
谢兰亭走在最前头,霍行舟走在中间,经过萧衍之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李景烨走在最后,磨磨蹭蹭的。
终于,门在他们身后合上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
萧衍之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。
谢兰亭那个家伙,从前在朝堂上跟他针锋相对,横挑鼻子竖挑眼,恨不得在他身上挑出一百个毛病来。
他以为谢兰亭是真的看不惯他,是真的觉得他德不配位。
可如今呢?
不吵了,不闹了,开始帮忙了,还对着他笑,还打听他爱吃什么。
萧衍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谢兰亭对他而言是什么?
同僚。
同朝共事的人。
他真的不理解,怎么有人骂他还能骂出感情来啊?
这个谢兰亭到底是怎么想的,每天上朝就够累了,他还有时间喜欢自己??
霍行舟就更离谱了。
萧衍之站起身,在值房里来回踱步。
霍行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六岁就认识了。
翻墙,逃课,打架,被太傅罚抄。
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,多得像天上的星星,数都数不清。
他一直以为霍行舟是他最好的朋友,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
结果呢?
萧衍之的脚步顿住了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霍行舟这几日说话阴阳怪气的,总是挤兑谢兰亭,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酸味。
他当时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霍行舟嘴贱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现在回过头来一想,那哪里是嘴贱?
那分明就是……就是……
萧衍之把脸埋在手掌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?
还有李景烨。
萧衍之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。从八岁到十五岁,七年了。
他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骑马射箭,在他生病时守在床前,在他犯错时替他向皇兄求情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叔,一个替先帝照顾好遗孤的臣子。
可那孩子看他的眼神,什么时候变了?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,目光空洞。
怎么办?
这三个人要是普通百姓也就算了。
偏偏一个是皇上,一个是宰相,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这要他怎么办?
他不能辞去摄政王,皇兄的遗言压在那里,他走不了。
只要在这个位子上一天,他就必须得面对谢兰亭和李景烨。
他也不能下旨革了谢兰亭的官职。
人家又没犯什么错,兢兢业业地替他查案,他凭什么革人家的职?
就因为他喜欢自己?这话要是传出去,满朝文武得笑掉大牙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,忽然又想起霍行舟。
还好,霍行舟几个月后就要回西北了。
等他伤好了,回了边关,隔着几千里地,眼不见为净。
时间长了,那点心思自然就淡了。
可要是他不肯走了怎么办?
萧衍之把脸埋回手掌里,指尖冰凉。
谁来救救我啊?
裴影站在角落里,垂手而立,面色如常。
可他的心,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王爷察觉到了。
三个人,三种心思,今日一齐漏了馅。
王爷就算再迟钝,也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不管王爷察觉到了什么,他都不会是第四个漏馅的人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,暮色从窗口漫进来,将整间值房染成一片昏黄。
萧衍之在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,一动不动,像是在被钉在了那里。
日头从东墙慢慢爬到西墙,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转了半个圈,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
终于,他动了。
萧衍之直起身,将双手从脸上拿开,露出一张疲惫的脸。
眼下那圈青黑比早上又深了几分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
可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却很平静。
“裴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去定远侯府,告诉霍行舟,现在到乾元殿来。就说本王有事要与他商议。”
裴影微微一怔:“是。”
“再去告诉谢兰亭,现在也到乾元殿来。”
裴影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”
萧衍之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推门出去。
“王爷,您这是——”
“去乾元殿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裴影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王爷把三个人叫到一起,这是要……
摊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