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在乾元殿的正殿里坐着。
御阶之下，三把椅子，三个人。
谢兰亭坐在左边，脊背挺直，面色清冷，手指却攥着膝上的衣料，指节泛白。
霍行舟坐在右边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唇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李景烨坐在中间。
他没有坐御座，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御阶下面，离萧衍之最近的地方。
三个人，三双眼睛，直直地看着他。
萧衍之被这三道目光注视着，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然后将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本王今日叫你们来，是想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。
“你们的心思，本王都知道了。”
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谢兰亭的脊背绷得更紧了，霍行舟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，李景烨的手指绞着袖口，绞得指节发白。
萧衍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心里那股乱麻又缠紧了几分。他闭了闭眼，将事先想好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然后开口，一字一句。
“本王心里只有先帝。从前是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“本王不会对你们任何一个人有超出君臣、朋友、叔侄之外的感情。所以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。
“都算了吧。”
说完之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等着三个人回应。
他想，话说到这个份上，他们应该明白了。
他想得很好。
可现实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谢兰亭第一个开口。
“臣不会算了。”
萧衍之一愣，抬起头看向他。谢兰亭坐在椅子上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面色依旧清冷如霜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固执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王爷心里有谁，是王爷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臣心里有谁，是臣的事。王爷管不了臣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谢相——”
“臣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。”
谢兰亭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议政。
“臣没有耽误公务，没有影响朝政，更没有胁迫王爷做什么。臣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。王爷若是觉得臣做错了，可以下旨治臣的罪。”
萧衍之张了张嘴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正不知如何应对，霍行舟又开了口。
“衍之，我也不。”
萧衍之转过头，瞪着霍行舟。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，可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，还有几分赖皮。
“你管天管地，还管得了我心里想谁？”
“我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，隔了几千里地，也没见把你忘了。你以为你一句话，我就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把“不喜欢你了”几个字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，“我就能不想了？”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，正要说什么，李景烨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，脆生生的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。
“朕也不。”
萧衍之转过头，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。
李景烨坐在椅子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皇叔昨日跟朕说了，朕说朕不会放弃。今日皇叔再说一次，朕还是一样的回答。”
萧衍之看着这三个人，胸口那股气越堵越满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你们这是做什么？”
谢兰亭看着他，面色平静：“王爷，臣说了，臣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。”
霍行舟笑嘻嘻地补了一句：“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，就是送了点肉干，说了几句话。”
李景烨用力点了点头：“朕也是。朕就送了包糖，还是送错的。”
萧衍之被他们三个人一人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“本王已经把话说清楚了。你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又紧了几分，“你们的心思是你们的事。可本王的话不会变。”
谢兰亭点了点头：“臣知道。”
霍行舟也点了点头：“我也知道。”
李景烨跟着点了点头：“朕也知道。”
三个人异口同声，像是在唱一台戏。
萧衍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胸口那股气越堵越满，从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，堵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他攥着椅子的扶手，指节泛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想说什么，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，从来没被人气成这样过。
“你们——”
他刚吐出两个字，眼前忽然一黑，身子晃了晃，往旁边歪了过去。
“皇叔！”
李景烨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几步冲过去，一把扶住萧衍之的胳膊。
谢兰亭的动作比他还快，在李景烨冲出去的同时已经站了起来，从另一边扶住了萧衍之的肩。
霍行舟慢了半拍，可他离得最近，一只手抄住萧衍之的腰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，堪堪将人稳住。
三个人，三只手，同时扶住了萧衍之。
萧衍之被他们仨架着，半边身子靠在霍行舟身上，另一边被谢兰亭和李景烨扶着，整个人像是被夹在了一块三明治里。
他闭着眼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面色白得吓人，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衍之！”霍行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，“你怎么样？要不要叫太医？”
萧衍之没有回答。他闭着眼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反复几次，眼前那阵黑才慢慢散去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三张脸凑在自己面前，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，每一双都写满了紧张和担忧。
他无语地看了他们一眼，声音虚弱，语气却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……别碰我。”
三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谢兰亭的手悬在半空，收回去也不是，继续扶着也不是。
李景烨攥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，却没敢完全放开。
霍行舟最识趣，立刻松了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可目光还牢牢地锁在萧衍之脸上，随时准备再冲上去。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，撑着扶手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不太稳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，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同时停住。
“本王先走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自己商量吧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往殿外走。
月白袍服的衣角在殿门处一闪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殿内只剩下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