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李景烨坐在铜镜前,由着张茂替他梳头。
他昨夜睡得还算踏实,面色红润,精神也不错。
张茂一边替他束发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行程:“陛下,早朝之后太傅说要抽查功课,午膳后户部的折子送过来,您得批一下……”
李景烨“嗯”了一声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小玩意。
张茂替他戴好冠冕,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,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对了陛下,昨夜老奴听文华殿那边的小内侍说了一件事。”
李景烨漫不经心:“什么事?”
张茂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说是昨儿傍晚,谢相在宫道上追着摄政王殿下跑,叫了好几声王爷的名字,殿下走得可快了,脸都红了。”
李景烨手里的东西“啪”地掉在了桌上。
他猛地转过头,瞪着张茂:“你说什么?”
张茂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跪下,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李景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“谢兰亭。”李景烨把这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字一顿。
“他叫皇叔什么?”
张茂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叫了王爷的名字。”
李景烨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衍之。
他叫衍之。
皇叔居然没有生气?
李景烨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张茂连忙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。
李景烨坐在铜镜前,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
“走,去文华殿。”
张茂一愣:“陛下,早朝还有一个时辰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景烨打断他,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,“朕先去看看皇叔。”
张茂张了张嘴,没敢再劝,连忙跟了上去。
清晨的宫道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洒扫的小内侍远远地看见明黄色的身影,连忙跪下行礼。
李景烨到文华殿的时候,天光才刚刚大亮。
东侧值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已经亮了灯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门。
“皇叔——”
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萧衍之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本奏章,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袍服,乌发以白玉冠束起,依旧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。
可他的脸色不太对。
眼下带着一圈青黑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。
“皇叔?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放轻了几分。
萧衍之抬起头,看见是他,微微一愣,随即放下奏章,站起身。
“陛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嗓子干涩。
李景烨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皇叔昨夜没睡好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垂下眼:“还好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那副明显在敷衍的样子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皇叔在躲什么?
他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李景烨的脊背瞬间绷直了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谢兰亭站在门口,一身官服,面如冠玉,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盅,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,正冒着热气。
他看见李景烨,微微一愣,随即撩袍跪倒。
“臣谢兰亭,参见陛下。”
李景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在他手里的青瓷盅上停了一瞬,然后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谢相平身。”
谢兰亭站起身,目光越过李景烨,落在萧衍之身上。
李景烨看得清清楚楚。
谢兰亭看皇叔的眼神,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看皇叔,是偷偷摸摸的,看一眼就飞快地移开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可今日他看皇叔,目光直接而灼热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李景烨攥紧了袖口。
谢兰亭浑然不觉,端着青瓷盅走到萧衍之桌前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王爷,这是臣府里炖的百合粥,时辰还早,您用点养养胃。”
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像是在哄小孩。
萧衍之看着那盅粥,又抬头看了看谢兰亭。
目光刚一触到那双眼睛,就飞快地移开了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谢兰亭弯了弯唇角,没有多说什么,退到一旁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,目光始终落在萧衍之身上,像是一团火,烧得萧衍之浑身都不自在。
李景烨坐在对面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皇叔不敢看谢兰亭。
每次谢兰亭看过来,皇叔的目光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,耳朵尖慢慢地泛红,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然。
李景烨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他见过皇叔很多种样子,可他从来没见过皇叔这副模样。
萧衍之低下头,盯着面前的奏章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可那道目光还在。
他写了一个字,写歪了。
又写了一个字,又歪了。
萧衍之搁下笔,深吸一口气,端起那盅百合粥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热的,不是太甜,可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。
他放下盅,抬起头,正对上谢兰亭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带着赤诚的喜欢。
萧衍之的耳根又红了起来。
他飞快地移开目光,低下头,继续盯着那本奏章。
可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快得像擂鼓。
不对。
这不对。
他昨天跟自己说了,那不是心动,是被吓的。
可今天呢?
今天没有被吓,谢兰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,他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快?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可那道目光还在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笔,指节泛白,心跳快得连呼吸都乱了。
李景烨坐在一旁,看着皇叔的耳朵一点一点地变红。
他的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醋,又从醋里捞出来拧了一把,酸得他眼眶都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皇叔,朕今日有几本奏章拿不准,想请皇叔指教。”
萧衍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抬起头:“好,陛下拿过来吧。”
李景烨站起身,走到萧衍之身边,将几本奏章摊在他面前,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很近,近到能闻见萧衍之身上那股淡淡的梨花香。
谢兰亭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目光微微凝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目光依旧落在萧衍之身上,不紧不慢,不依不饶。
萧衍之被两个人夹在中间,左边是李景烨挨着他坐,右边是谢兰亭盯着他看,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两面夹击的困兽,无处可逃。
他低下头,盯着面前的奏章,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字上。
可那些字像是长了腿,一个一个地从纸上跑掉了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救命。
这两个人,一个比一个难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