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那道目光太专注,萧衍之还是察觉到了。
他皱了皱眉,抬起头,循着那道目光望去。
厅堂的另一头空空荡荡,方才那道视线的方向,此刻只剩下一张歪歪斜斜的椅子和桌上打翻的茶盏。
没有人。
萧衍之微微一愣,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,正要收回,忽然看见客栈门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外走。
打头的那个肩上扛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金丝暗花的锦袍,腰间系着碧玉带,衣料上乘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。
只是此刻,这位公子软塌塌地趴在家丁肩上,脑袋耷拉着,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一个家丁快步跑出去叫马车,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护着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。
萧衍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目送那几个人出了客栈大门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“……江南的民风,竟是如此吗?”
他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继续喝汤。
侍卫站在身后,也看见了这一幕,低声道:“爷,要不要属下去查查?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衍之放下汤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赶路要紧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“雨小了,走吧。”
侍卫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备车。
萧衍之走到柜台前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,对掌柜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客栈。
雨确实小了,淅淅沥沥的,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马车已经停在门口,萧衍之弯腰上车,车帘落下。
“往受灾最重的地方去。”
又走了两日,马车终于驶入了受灾最严重的清江县。
萧衍之掀开车帘,入目所见,让他沉默了很久。
官道两旁的农田已经成了一片汪洋,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庄稼的残骸和连根拔起的树木。
低洼处的村庄大半泡在水里,露出水面的屋顶上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,远远地看见马车经过,木然地望着,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县城的情况稍好一些,城墙挡住了部分洪水,城里的积水也已经退了大半。
可街道两旁的房屋墙面上还留着齐腰深的水痕,泥浆糊满了门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。
几个衙役正在街头架锅煮粥,锅里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排队的百姓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萧衍之让马车停在县衙门口,弯腰下车。
县令姓周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连日抗洪累得眼窝深陷,一听说摄政王亲临,连忙带着几个佐贰官迎了出来,跪了一地。
“臣等不知王爷驾临,有失远迎,死罪死罪——”
萧衍之弯腰将他扶起来,目光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属官,心里微微一叹。
“周大人辛苦了。起来说话。”
周县令站起身,眼眶泛红,声音也有些发颤:“王爷,清江县受灾最重,全县三十八个村,淹了三十一个。死了多少人,臣到现在还没能统计出来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喉头哽咽了一下,说不下去了。
萧衍之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,大步走进县衙。
接下来的日子,萧衍之日日奔波在抗洪一线。
他在清江县住了下来,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坝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
累是累,可心里踏实。
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水情急报,油灯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他批完一本,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下意识偏过头,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,低下头继续批。
清净了。
挺好的。
可上面的字,他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头顶的横梁。
他忽然想起谢兰亭在值房里替他磨墨的样子。
堂堂宰相,端着墨锭,一下一下地磨,动作不紧不慢,姿态从容优雅,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磨好了,退到一旁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不打扰,不催促。
他批完一本,谢兰亭就将批好的挪到一边,将未批的递到他手边。
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
可萧衍之知道,谢兰亭一直在看他。
那种目光,不是臣子看摄政王的目光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,浑身上下都不自在。
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,而是心跳会快,耳朵会红,连呼吸都会变得不太自然。
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他明明不喜欢谢兰亭。
他明明心里只有皇兄。
可为什么被谢兰亭看着的时候,他会心跳加速、耳朵发烫、浑身发毛?
不对,不是发毛,是……
萧衍之从椅背上直起身,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。
他放下茶盏,拿起笔,继续批示。
几日下来,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一圈,眼下那圈青黑深得像是用墨笔描过,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裴影不在身边,没人提醒他用膳歇息,他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,等到饿得胃疼才想起来,胡乱扒几口冷饭又继续干活。
侍卫们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可谁都不敢劝。
王爷的脾气,这几日他们都摸透了,看着温和好说话,可真到了正事上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这日傍晚,萧衍之刚从堤坝上下来,靴子上全是泥,裤腿湿了半截,整个人灰头土脸的。
周县令迎上来,递上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赈灾账目,面色有些发白。
“王爷,有一件事,臣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萧衍之接过账本,一边翻一边道:“讲。”
周县令咽了咽口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户部拨下来的四十万两赈灾银,已经……用完了。”
萧衍之翻账本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县令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四十万两,这么快就用完了?”
周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,声音更低了:“王爷,您也知道,这次水灾范围太大,清江、平阳两个县都淹了,光是安置灾民、发放口粮,一天就要花掉好几千两。再加上加固堤坝、疏通河道、购买药材……四十万两,实在是不够啊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将账本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“还差多少?”
周县令犹豫了一下,伸出了两根手指:“至少……二十万两。”
萧衍之闭了闭眼。
二十万两。
这笔钱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。
这几日,他已经让周县令把清江县及周边几个县的富户都拜访了一遍,能借的都借了,能凑的都凑了。
可那些富户的财力终究有限,这家几百两,那家上千两,零零碎碎凑了两三万两,杯水车薪。
侍卫站在门口,看着王爷那张疲惫不堪的脸,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“爷,属下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萧衍之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侍卫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周边的富户都借遍了,才凑了两三万两,远远不够。可江南还有一家,别说二十万两,就是五十万两,也拿得出来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一动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江南首富,柳家。”
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柳家世代经商,先帝更是封其为皇商,盐茶丝瓷,无所不包,生意遍布大江南北。光是金陵城里的铺子就有几十家,更别提分布在江南各州县的产业了。”
“若能借到柳家的银子,二十万两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微微凝滞。
若能说动柳家出面,不仅银子的事能解决,还能带动其他富商跟进。
“柳家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萧衍之问道。
侍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,低声道:“柳家老太爷柳万山年事已高,已经不大管事了。他有一子一女——”
说到这里,侍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儿子叫柳云卿,生得极为俊美,据说是金陵城第一等的好相貌。只是这位柳公子终日只知吟诗作赋、赏花弄月,也不参加科举,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管。”
萧衍之微微挑眉。
“女儿呢?”
“女儿叫柳云芷,虽然也是大家闺秀,但长相随了柳万山,不算出众。”
“可这位柳小姐极为能干,柳家目前的田地、商铺、产业,大大小小的事务,都是她在打点。”
萧衍之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这次去柳家,要见的便是这位柳小姐了。”
侍卫应道:“是。柳家对外的事务,如今都是柳小姐说了算。若能说动她,银子的事应该不难。”
萧衍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明日一早,我去一趟金陵城,亲自拜访柳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递拜帖的时候写清楚,本王求见的是柳小姐柳云芷。”
侍卫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准备了。
金陵,柳府。
柳云卿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诗册,目光却飘在窗外的荷塘上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窗外的雨终于停了,日光正好,荷花开得正盛,粉的白的一池一池的,风一吹便摇摇晃晃,好看得很。
可他满脑子都是那日在客栈里惊鸿一瞥的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