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活了二十二年,自问见过不少美人。
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。
那通身的气度,不是富贵能养出来的,也不是权贵能压出来的。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,像是天上的明月落进了尘世,可又不让人觉得疏离,因为他低头喝汤的时候,那微微垂下的眼睫,温柔得不像话。
柳云卿想到这里,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将诗册往脸上一盖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又想了……”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丫鬟碧桃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走进来,看见少爷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少爷,您又在想那位公子了?”
柳云卿将诗册从脸上拿下来,瞪了她一眼:“胡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想了?”
碧桃将莲子羹放在小几上,抿着嘴笑:“少爷这五日,每日都要叹几十回气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,连新得的宋版诗集都没翻几页。您说您没想,谁信呢?”
柳云卿被她说得耳根一红,别过脸去,盯着窗外的荷塘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。”
柳云卿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也没来得及问他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、在金陵待多久、住在哪里……”
碧桃听着少爷这一连串的“没来得及”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少爷,您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,就惦记成这样?”
柳云卿将诗册往榻上一拍,坐直了身子,一脸正经地道:“你不懂。有些人,看一眼就知道不一样。”
“是是是,奴婢不懂。”碧桃笑着将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少爷好歹吃点东西,养好精神,才好继续打听那位的消息不是?”
柳云卿低头看了看那碗莲子羹,犹豫了一下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甜丝丝的,糯糯的,可他吃着只觉得寡淡无味。
他放下碗,靠在迎枕上,盯着头顶的帐幔,又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说,他会不会已经离开金陵了?”
碧桃想了想:“那日少爷是在城东的客栈里遇见那位公子的,后来奴婢去打听过,掌柜的说那位公子只歇了两个时辰就走了,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往南边?”柳云卿的眼睛微微一亮,“南边哪里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碧桃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少爷,那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身边还带着侍卫,想必是有些身份的。若是还在江南,总能打听到的。”
柳云卿听了这话,非但没有安心,反而更焦躁了。
他翻身从榻上下来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走了几圈,忽然停下来。
“不行,我得派人去找。”
“少爷,您派了多少拨人了?这都第五日了——”
“那就再派!”
柳云卿打断她,声音又急又脆。
“去南边找,沿着官道一路找下去,但凡看见长得好看的、身边带着侍卫的,统统给我报上来!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南边这么大,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可看着少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吩咐。”
碧桃转身出去了。
柳云卿重新躺回榻上,将诗册重新盖在脸上。
可他还是静不下来。
闭上眼,脑子里就是那张脸。
睁开眼,眼前还是那张脸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脸埋进迎枕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……”
与此同时,柳府的前院书房里,柳云芷正伏在案头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。
她今年二十四岁,生得确实不算出众,五官端正却算不上好看,皮肤略黑,眉毛浓了些,嘴唇也厚了些,站在金陵城的闺秀堆里,着实不起眼。
可她那双眼睛,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,看账本的时候,每一笔进出都逃不过她的目光。
“小姐。”丫鬟碧云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帖子,“有人送来的拜帖。”
柳云芷头也不抬:“谁家的?”
“说是从京城来的,姓萧,想求见小姐。”
柳云芷翻账本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,接过帖子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“……摄政王?”
碧云吓了一跳:“什么?”
柳云芷将帖子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清隽,措辞客气而疏离,落款赫然写着“萧衍之”三个字,下方还盖着摄政王的印鉴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将帖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摄政王不是在京城吗?怎么跑到江南来了?”
碧云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送帖子的人说,王爷是为赈灾的事来的,想与小姐商议。”
“商议?”柳云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朝廷赈灾,与我们柳家商议什么?”
她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“是来要钱的。”
碧云愣了一下:“啊?”
柳云芷靠在椅背上,冷笑了一声:“户部的银子不够用了,打上了江南富户的主意。柳家是江南首富,自然首当其冲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帖子上,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不过摄政王亲自登门,倒是给足了面子。”
碧云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小姐见还是不见?”
柳云芷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柳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和远处金陵城的轮廓,暮色渐浓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。
“见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沉稳,“明日巳时,在前厅备茶。”
“还有,告诉我那个好弟弟,明日老实待在他自己的院子里,别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碧云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
柳云卿在自己的院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圈。
他从东厢走到西厢,从西厢走到东厢,来来回回,走得碧桃眼都花了。
“少爷,您别转了,转得奴婢头都晕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柳云卿停下来,双手叉腰,气喘吁吁,“我明日必须出去。”
“明日?少爷明日要出去做什么?”
柳云卿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总不能说,他打听到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,听说常有外地的客商在那里歇脚,他想去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那位公子的消息。
“明日有要紧的事。天大的要紧事。”
碧桃一脸狐疑地看着他,正要说什么,柳云卿已经转身出了院门,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。
柳云芷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柳云卿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“姐姐~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