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芷正伏在案头看账本,听见这声叫唤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。
每次他用这种语气叫“姐姐”,准没好事。
果然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柳云卿一头扎了进来,几步跑到书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整个人往前倾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,我明日要出去一趟。”
柳云芷头也不抬:“不行。”
柳云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姐姐,我还没说我要去干什么呢——”
“不管干什么,都不行。”
柳云芷翻了一页账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“明日摄政王要来,你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:“摄政王?他来我们家做什么?”
“借钱。”柳云芷言简意赅。
柳云卿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。
“姐姐,摄政王来就来呗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又不见他。我就是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“姐姐~~~”
“不行。”
柳云卿咬了咬牙,绕到书桌侧面,蹲下来,仰着头看柳云芷,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。
“姐姐,你就让我出去吧。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,特别重要,比摄政王来还重要。”
柳云芷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事,比摄政王还重要?”
柳云卿用力点头:“对对对,比摄政王重要一万倍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柳云卿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很重要的事嘛。”他含糊其辞,眼神开始飘忽。
柳云芷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,冷笑了一声。
“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什么公子?”
柳云卿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这几日派了多少拨人出去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柳云芷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柳云卿,你今年二十二了,不是十二。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,能不能干点正事?”
柳云卿被她说得耳根通红,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。
“我这不是在干正事吗?找我的心上人,也是正事!”
柳云芷被他这话气得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连人家叫什么、从哪里来、什么家世都不知道,就谈心上人?”
“那我可以慢慢了解嘛。”
“了解什么?人家说不定早就离开金陵了,你上哪儿了解去?”
柳云卿被姐姐堵得哑口无言,可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翘着二郎腿,双手抱胸,下巴一扬。
“反正我明日要出去。你不答应我也要出去。”
柳云芷看着他这副赖皮模样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敢。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姐弟俩对视着,目光在空中碰撞,火花四溅。
最后还是柳云卿先败下阵来。
他收起那副欠揍的表情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柳云芷身边,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姐姐,你就让我去吧。我保证,天黑之前就回来。绝不给你惹麻烦。”
柳云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呢?你在外面喝得烂醉,让人抬回来的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
“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呢?你跟人打架,把人家的茶楼砸了,赔了三千两。”
“……那也是意外。”
“上上上次。”
“好了好了好了!”柳云卿松开她的袖子,双手捂住耳朵。
“我知道了!我不出去了!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!行了吧!”
柳云芷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回你院子去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柳云卿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,越走越觉得不甘心。
摄政王来,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又不见客,又不谈生意,他就是想出去找个人,怎么就不行了?
不行,得想个办法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柳云卿天不亮就起了,在铜镜前站了很久,换了两身衣裳,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。
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他这副打扮,吓了一跳。
“少爷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
柳云卿从她手里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,又擦了擦手,动作又快又利落。
碧桃:“……少爷,您又要偷偷跑出去啊?”
“什么叫偷偷?”柳云卿理直气壮地整了整衣领,“我这叫……暂避锋芒。”
他说完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直跺脚:“少爷,您要是被小姐发现了,奴婢可担待不起——”
“放心,出了事我扛着。”
柳云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“你去我院子里待着,姐姐要是问起来,就说我在睡觉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柳云卿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了。
柳云卿穿过花园,绕过假山,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,小侧门就在前面不远处。
他左右张望了一番,确认没有家丁巡逻,才快步走过去,伸手去拉门闩。
门闩很重,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开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闩脱落了。
柳云卿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门。
晨光扑面而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一只脚迈出门槛,正准备往外走。
一辆乌沉沉的马车正从街角转过来,不紧不慢地停在了不远处的正门前。
柳云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站在侧门的台阶上,半个身子还在门内,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,姿势说不上多优雅,甚至有些滑稽。
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因为那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了。
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车厢里伸出来,掀开车帘,弯腰下了车。
晨光从他身后铺开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柳云卿的呼吸停了。
心跳也停了。
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是他。
柳云卿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那个人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,抬起头,目光落在柳府的门匾上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柳云卿看着那张脸,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,一下一下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后,他听见门口的家丁迎了上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,柳府蓬荜生辉。小姐已在厅中等候,殿下请——”
摄政王。
柳云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。
他派人在城南找,在城北找,沿着官道往南边找,找了整整五日,翻遍了半个金陵城,都没找到的人。
是他姐姐今日要见的摄政王。
柳云卿靠在门框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稳。
他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跟着家丁走进大门,从他面前不远处经过,衣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带起一股淡淡的梨花香。
柳云卿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靠在门框上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嘴唇微微颤抖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晨光从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
碧桃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。
“少爷?您怎么了?”
柳云卿没有回答。
他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完了。”
碧桃一愣:“什么完了?”
柳云卿睁开眼,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的方向,目光空洞而茫然。
“我爱的人,是摄政王啊。”
碧桃:“………………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