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李景烨最先开口。
“皇叔,你为什么要娶她?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陛下,臣娶柳小姐,是因为银子。”
“银子?”李景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萧衍之将茶盏放在桌上,开始慢慢复述当时的情况。
李景烨听着,眼睛越来越红。
他想说,皇叔,你不该答应的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不答应,那些灾民怎么办?
他是皇帝,可他的国库里拿不出七十万两银子。
皇叔却替他扛了所有的事。
李景烨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低下头,盯着桌上的茶盏,眼眶酸得厉害。
他不开心。
他不开心不是因为皇叔要娶别人。
好吧,也是因为这个。
但更多的是因为,他觉得自己好没用。
他是皇帝,可皇叔替他去了江南,皇叔替他筹了银子,皇叔替他把自己卖了。
而他呢?
他坐在皇宫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李景烨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那个女人是谁,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,皇叔娶她,不是因为喜欢。
是因为没办法了。
谢兰亭坐在一旁,听着萧衍之这番话,面色依旧平静。
可他的手指,在桌下攥得指节泛白。
他是当朝宰相。
百官之首。
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可朝中没有银子的时候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坐在京城的值房里,批着奏章,喝着茶,等着王爷从江南寄来的信。
看着王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,日夜奔波,一个人在富户门前碰壁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王爷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谢兰亭不敢想。
他怕自己一想,就会忍不住把面前的茶盏摔了。
他谢兰亭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学了一辈子的治国之道,到头来国家需要用银子的时候,他拿不出来。
王爷被人逼到绝路上的时候,他不在身边。
王爷把自己卖了,他连拦都拦不住。
他还当什么宰相?
谢兰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飞快地垂下眼,借着端茶盏的动作,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谢兰亭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喝了一口,苦得像是吞了黄连。
可他觉得,这点苦,不及王爷在江南受的万分之一。
霍行舟坐在旁边,听着这些自己已经听过一遍的话,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想起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是生气。
他气萧衍之没有告诉他,气萧衍之一个人扛着。
可后来他想了想,告诉他又能怎样?
他什么都干不了。
霍行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是侯府的世子,京城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?
可萧衍之需要他的时候,他不在。
霍行舟的眼眶忽然也有些发酸。
他飞快地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谢兰亭放下茶盏缓过来了情绪,看向萧衍之。
“王爷,柳家出了七十万两,就换一个王妃的位置,这笔买卖不亏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可知道归知道,朝中的言官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他们会说,摄政王借赈灾之名,行敛财之实,纳商贾之女为妃,有辱斯文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谢兰亭的声音依旧平稳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沉得像淬了冰。
“王爷,臣不是在怪你。臣只是在说,这件事,瞒不住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兰亭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心里在滴血。
他想说,王爷,你不该受这个委屈,是臣无能,是臣帮不了你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是宰相,不能说这些软弱的话。
他能做的,只有替王爷想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。
霍行舟坐在一旁,听着谢兰亭这番话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谢相,你这是在帮衍之说话,还是在吓唬他?”
谢兰亭看了他一眼:“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事实?”霍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事实是衍之为了赈灾,把自己卖了!你不心疼就算了,还说这些有的没的!”
谢兰亭的面色微微一沉:“谁说臣不心疼?”
霍行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谢兰亭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臣心疼。可心疼有用吗?心疼能让那七十万两银子从天上掉下来?心疼能让清江县几万百姓凭空消失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所以只能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霍行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。
他闷闷地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盯着窗外的天光。
他知道谢兰亭说得对。
可他就是不想听这些对的话。
萧衍之坐在圆桌旁,看着面前这三个人。
一个红着眼眶不说话的小皇帝。
一个面色平静但手在发抖的宰相。
一个赌气别过脸去但拳头攥得发白的世子。
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心疼他。
萧衍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还好。
有人心疼他。
虽然这三个人平时没少给他添乱,可此时他们对自己的感情,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。
当时他以为他们对自己不过是同外面那些人一样,只是瞧上一副好皮囊。
但现在他明白,他们对自己是真的放在心尖上的。
萧衍之端起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
茶是凉的,还苦得发涩。
可他心里,好像没有那么苦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。
“行了。”
“这事儿已经定了,再说别的也没用。”
“你们心疼我,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