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安静了片刻。
那沉默并不压抑,反而像是一盆被搅浑的水,正在慢慢沉淀。
尘埃落定之后,人反而能看清自己心底到底还剩什么。
李景烨垂着眼睛,手指在圆桌边缘来回摩挲。
他坐在这把圆凳上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皇叔教他的,坐要有坐相,站要有站相,帝王尤其如此。
他把手指收拢,攥成了拳头,然后松开。
“皇叔。”
萧衍之抬起头。
李景烨挺直了背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直视着萧衍之的眼睛。
“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那为了给柳家体面,也为了把事情做得周全,朕……赐婚吧。”
厅内的空气微微震了一下。
谢兰亭原本半垂着眼坐在一旁,听见这话,转过头,目光落在李景烨侧脸上。
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少年绷紧的下颌线,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。
可他说出这些话的神情,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。
谢兰亭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。
这孩子,真是长大了。
他收回目光,垂下眼,点了点头表示认同。
霍行舟靠在椅背上,将这短短几秒里几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正交叉抱在胸前,看起来是这三个人里最松弛的一个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右手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左手的手背,那道印子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消过。
“既然如此,衍之,你跟这位柳小姐就把话说清楚吧。人家一个姑娘家,千里迢迢跟你来了京城,你不能让人家心里没底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厅内又安静了一瞬。
萧衍之面上没显出什么,可心里翻涌得很厉害。
他当初答应的时候,不是没想过日后要怎么跟这三个人解释这件事。
他想过无数种可能:谢兰亭会冷着脸与他据理力争,一条一条摆出不能娶的理由;霍行舟会当场炸了,嚷嚷着“你疯了”之类的话;李景烨会红着眼眶问他“皇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”。
他全都想过。
他唯独没想过的是:这三个人,谁都没有责怪他。
萧衍之垂下眼,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,一口一口地抿着,借着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裴影站在正厅门外的廊柱后面,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厅内的人,却能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长叹一口气,看来没有谁能阻止王爷成婚了。
茶香袅袅升起,在几个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热雾。
霍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他放下手臂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声音比方才松快了许多。
“一个两个的,既然都讲清楚了,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。纠结来纠结去,事情也不会变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景烨和谢兰亭,双手一摊。
“衍之费了那么大劲才从江南回来,我也去奔波了快一个月,你俩不给我俩接风洗尘吗?”
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像是在跟老朋友讨一顿酒喝,全然忘了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皇帝和一个宰相。
李景烨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,随即眨了眨眼,整个人从圆凳上一弹,站了起来。
“谁说没有!”
“朕五日前就吩咐人去筹备了,还特意把皇叔最喜欢的那家酒楼的厨子请到宫里做菜了!朕——”
“朕本来想给皇叔一个惊喜的。”
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出来,笑完又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他伸手在李景烨肩上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却带着几分长辈似的亲昵。
“行啊陛下,有心了。”
李景烨被他这一拍拍得有些不自在,肩膀微微一缩,却没有躲开。
他没有再犹豫,大步走到萧衍之面前,伸出手拉住了萧衍之的手腕。
“皇叔,我们赶紧走吧。”
萧衍之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他从圆凳上拽了起来。
“陛下——”
一个字刚出口,另一只手已经从另一侧伸了过来,稳稳当当地握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
霍行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陛下天天念叨你,耳朵都给我听出茧子了。”
萧衍之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,架着往正厅外面走。
谢兰亭不紧不慢地从圆凳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安静地跟在后面。
只是经过正厅门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裴影站在廊下,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。
谢兰亭偏过头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……
柳云卿在房里坐了许久。
他坐得端端正正,双手交叠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可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。
他在等。
王爷把他安置在这间屋子里,总该来跟他说几句话吧?
哪怕只是客套地问一句“住得可还习惯”,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,他都不在乎。
他只想再见王爷一面。
可他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,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。
碧云站在他身后,急得直搓手帕。
“少爷,王爷怎么还不来?”
柳云卿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。
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,在暮色中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“不会来了。”
碧云一愣:“少爷?”
“碧云,你说,王爷心里,是不是很不愿意?不,他肯定是不愿意的。”
碧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少爷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柳云卿摇了摇头,将双手从膝上收回来,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我不是在抱怨。我只是在想,王爷既然不愿意,那咱们就更得好好表现,不能让王爷觉得,这银子花得不值。”
碧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又酸又疼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将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