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她跳着转过身,几步冲到门口。
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,面上带着恭恭敬敬的笑。
“柳小姐,这是您的晚膳,小姐一路劳顿,早些歇息。”
碧云探头往小厮身后看了一眼。
廊下空荡荡的,只有暮色和廊灯昏黄的光。
没有人。
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柳云卿坐在屋里,将门口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碧云回过神来,连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塞进小厮手里,赔着笑脸道:“这位大哥,辛苦你了。我想问一下,王爷住哪个院子?我们小姐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厮已经将银子推了回来。
“姑娘,这银子小的不能收。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王爷的住处,不是小的能随便说的。”
“王府不比别处,还请小姐……安分些。”
三个字,说得不轻不重,可那意思,再明白不过了。
碧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小厮已经提着食盒迈过门槛,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,然后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碧云站在原地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什么东西!什么规矩!我们小姐是王爷未过门的妻子,问一句王爷住哪里怎么了?怎么就不安分了?!”
她越说越气,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。
“碧云。”
碧云转过身,看见少爷正看着她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菜要凉了。”
柳云卿站起身,走到桌前坐下来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碗里,低头慢慢吃着。
可碧云知道,少爷根本不喜欢吃鱼。
“少爷,他们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“他们没有欺负我们。”
柳云卿拿起帕子,递给她。
“王爷签下婚书前就说了,只给名分。给我们住处,给我们饭吃,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。”
碧云接过帕子,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。
“可是少爷,您往后怎么办啊?”
柳云卿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几碟菜。
清蒸鲈鱼、芙蓉鸡片、蟹黄豆腐、一盅排骨汤,还有一碗白米饭。
不算丰盛,却也不曾苛待。
王爷到底是心善的,至少没有让他吃剩菜。
柳云卿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块芙蓉鸡片,慢慢嚼着。
“往后是什么光景,得要我们自己挣。”
……
宫里的接风宴设在乾元殿的西暖阁。
地方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用心。
四盏八角宫灯悬在梁下,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紫檀木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碗碟杯筷整整齐齐地码着,每一道菜都用小炉子温着,火候恰到好处。
李景烨特意让人把萧衍之最喜欢的那家酒楼的厨子请进了宫,做了一桌子菜。
清蒸鲈鱼、酱肘子、芙蓉鸡片、蟹黄豆腐、桂花糯米藕、排骨汤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“皇叔,你坐这儿。”
李景烨指着自己右手边的位置,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。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。
谢兰亭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萧衍之的另一侧。
霍行舟落后一步,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坐成的阵势,嘴角抽了一下。
圆桌一共四个位置,三个人坐成了一个半圆,独独空出正对着萧衍之的那一个。
他走过去,一屁股坐下来,双手撑在桌上,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萧衍之。
“行,这个位置好,看你看得清楚。”
萧衍之拿起桌上的帕子朝他扔了过去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
霍行舟一把接住帕子,嘿嘿笑了两声,叠好放在一旁。
李景烨举起酒杯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。
“皇叔一路辛苦,朕敬皇叔一杯。”
萧衍之端起酒杯,与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酒是江南的桂花酿,入口绵柔,甜丝丝的,不像是酒,倒像是桂花糖水。
萧衍之喝完一杯,觉得嗓子舒服了些,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跟着散了几分。
霍行舟也举起了杯子。
“衍之,我敬你。这一路,你辛苦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后端起酒杯,与他碰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谢兰亭是最后一个举杯的。
他没有说什么话,只是将杯沿轻轻抵在萧衍之的杯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点了点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三杯酒下肚,萧衍之觉得胃里暖融融的,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松弛了几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李景烨又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皇叔,再喝一杯。”
“陛下,臣喝不——”
“就一杯。”
李景烨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。
“皇叔在江南辛苦了这么久,回来还不能喝几杯酒放松放松?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杯。
霍行舟见缝插针,又给他满上了一杯。
“来来来,这一杯敬清江县的百姓,多亏了你,他们才能活下来。”
这话说得太正经了,正经到萧衍之没办法不喝。
他又喝了一杯。
谢兰亭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给他续上了一杯。
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萧衍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又被斟满的酒,抬起头,看了看李景烨,又看了看霍行舟,最后看向谢兰亭。
“你们三个,今天是商量好了要把我灌醉是吧?”
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没有。”
萧衍之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酒是好酒,入口绵柔,后劲却大。
又喝了几杯之后,萧衍之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晃了。
宫灯的光晕在视线里一圈一圈地漾开,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。
他眨了眨眼,想让自己清醒一些,可脑子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塞住了,转不动。
“皇叔,你脸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