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宫灯已经燃了大半,灯芯微微发红,火光在灯罩里摇晃,将帷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谢兰亭在床沿上坐下来,动作很轻,床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没有去碰萧衍之的手,也没有去碰他的脸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他。
从江南回来之后,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等一个他可以安安静静看着萧衍之的时候。
他以为到了那一刻,会有很多话要说。
从京城到江南,从江南回京城,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那些话,像秋天的落叶,一层一层地堆在胸口,厚得他喘不过气。
谢兰亭垂下眼,看着萧衍之搭在床沿外的那只手。
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虎口处有几道浅浅的茧痕,是在堤坝上搬沙袋磨出来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将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搭在萧衍之的指尖上。
谢兰亭就那样坐着,一根手指搭着他的指尖,安安静静的。
可是现在看着王爷,看着衍之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只要坐在这里,在萧衍之睡着的时候,安静地陪他一会儿,就够了。
偏殿外传来更鼓声。
谢兰亭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萧衍之指尖上的手指,没有收回来。
又偏过头,环顾了一下这间偏殿。
皇家的殿阁,哪怕是偏殿,也比寻常人家的正厅还要宽敞。
紫檀木的桌椅、黄花梨的书架、青瓷的香炉、月白色的帐幔,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。
谢兰亭将手指从萧衍之的指尖上收回,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。
打开柜门,最下面一格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床被子,大概是内侍们提前备好的。
他弯腰抱了一床出来,走回床边,将被褥铺在脚踏旁边的地面上。
脚踏不大,刚好够躺一个人。
他将被子抖开,一半垫在身下,一半盖在身上,头枕着叠起来的被角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也铺满了王府后院的青砖地。
裴影坐在后院的石凳上,没有回屋。
他从王爷进宫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,一动不动。
老吴头从廊下经过,看见他这副模样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敢上前。
裴影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冷冷清清的。
他看着那轮月亮,心里那股气越堵越满。
王爷被叫过去喝酒,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说是接风洗尘,可那三个人能安什么好心?
皇上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,谢兰亭和霍行舟两个人精,一个比一个能算计。
三个人凑在一起,王爷不被他们灌醉才怪。
裴影想到这里,攥紧了拳头。
可是没有宣召他不能擅自入宫,只能坐在这里等,等王爷自己回来,或者等明天天亮。
裴影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那股火却没散,反而越烧越旺。
算了。
既然王爷今晚回不来,那他正好做点别的事。
裴影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去。
柳云卿住在后院东侧的厢房里。
裴影走到厢房门口时,里头还亮着灯。
他站在门口,抬手叩了两下,三声,不急不缓。
“柳小姐。”
里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,碧云站在门口,看见是裴影,微微一愣,随即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裴公公,这么晚了,您有什么事?”
裴影微微颔首,面色恭顺温驯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奴才是来看望柳小姐的,不知小姐歇了没有?”
碧云还没来得及回答,里头已经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“碧云,请裴公公进来。”
碧云侧身让开,裴影迈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
柳云卿坐在桌前,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。
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散着,没有梳髻,只松松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。
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,看起来温婉而端庄。
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双手交叠在膝上,微微抬起头,看着裴影。
“裴公公请坐。”
裴影没有坐。
他站在桌前,微微躬身,目光在柳云卿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。
“柳小姐初来乍到,府里伺候的人若有不周之处,还请小姐见谅。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,小姐有什么需要,只管开口。”
柳云卿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裴公公费心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稳稳当当的,不卑不亢。
裴影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位柳小姐,比他想象的要沉稳。
他方才让老吴头派人去送饭,回来的人告诉他,柳小姐接饭菜的时候面色如常,既没有抱怨,也没有追问王爷为什么不来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的脾气好,要么是城府深。
裴影更倾向于后者。
“柳小姐。”
裴影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“王爷今日在宫里接风,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。小姐不必等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柳云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很晚才能回来。
所以,王爷今夜不会来了。
柳云卿垂下眼,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多谢裴公公告知。我知道了。”
裴影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奴才就不打扰小姐歇息了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“裴公公。”
裴影的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柳云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轻柔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。
“王爷公务繁忙,是不是很辛苦?”
裴影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爷的事,奴才不敢妄议。”
他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碧云跟到门口,看着裴影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才关上门,转过身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。这位裴公公,看着恭恭敬敬的,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……”
她搓了搓手臂,走到柳云卿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少爷,您说他是不是来探咱们的底的?”
柳云卿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面色平静。
“他是王爷身边的人,替王爷来看一眼咱们是什么样的人,再正常不过。”
碧云愣了一下:“那少爷方才回答得还好吧?”
柳云卿放下茶盏,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不该说的都没说。”
碧云这才松了一口气,可随即又皱起了眉:“少爷,那往后怎么办啊?裴公公是王爷身边的人,他要是看咱们不顺眼,在王爷面前说几句——”
“不会的,他是聪明人,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碧云看着他,忽然觉得少爷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从金陵出发的时候,少爷还是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,一路上被那些侍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,只会说“算了”。
可进了这王府之后,少爷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。
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碧云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,可她觉得,这样的少爷让人安心。
“碧云,”柳云卿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碧云从未听过的沉稳。
“往后在这府里,咱们得处处小心。”
碧云点了点头:“奴婢知道。”
柳云卿想起小时候,父亲后院那些姨娘们之间的明争暗斗。
今日你多说了几句,明日她在父亲面前吹了枕边风,后日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笑容底下藏着刀子。
他那时候小,不懂这些,只觉得她们好吵。
可他在那个后院住了十几年,看了十几年。
有些事情,就算不想懂,也懂了。
柳云卿收回目光,抬起头,看着碧云。
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不光要不惹事、不多话,还得看清楚这府里谁是主事的人,谁和谁是一派的,谁和谁不对付。”
“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不能说。什么事能问,什么事不能问。对什么人可以多说几句,对什么人最好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碧云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少爷,您……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
柳云卿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我是不会看账本,可我是在后院长大的。”
碧云怔住了。
柳云卿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。
“王爷给了咱们住处,给了咱们饭吃,这是他的善心。”
“可善心这东西,得省着用。”
“用多了,就没了。”
碧云站在他身后,听着这些话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柳云卿放下手,转过身,看着碧云。脸上那层深沉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,又变回了碧云熟悉的那个少爷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早点歇着吧,明日还要早起,过几天碧桃也该到了。”
碧云点了点头,连忙去铺床。
柳云卿脱了外裳,换上寝衣,躺了下来。
碧云吹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黑暗中,柳云卿睁着眼,望着黑漆漆的帐顶。
他想起那个人的脸,在客栈里初见时,眉目如画,清隽出尘。
柳云卿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来京城,不是为了跟谁争,也不是为了跟谁斗。
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些,再近一些。
能看见他就好,能听见他说话就好。
至于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他,喜不喜欢他……
不急。
他有一辈子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