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脑子也很乱。
梦境和回忆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段是真的发生过,哪一段是酒意捏造出来的。
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,还是只是醉得太厉害了。
也许是醉了太久了。
他记不清上一次喝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。
也许是皇兄还在的时候,也许是更久以前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自己喝醉过了,摄政王的位子太重,重到他连倒下去歇一口气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今晚,那三个人一人一杯,他喝了太多杯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宫道。
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,将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。
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向远方,看不见尽头,也看不见来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青玉带,乌发以玉冠束起,干净利落。
这是永安五年。
他十八岁。
萧衍之茫然地环顾四周,远处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沉稳有力。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从宫道那头走过来。
玄色龙袍,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从衣摆蜿蜒而上,盘踞在肩头。
皇兄。
萧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个人越走越近,眉目越来越清晰。
二十五岁的天子,正当盛年,眉宇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,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,只剩下温和与关切。
“衍之。”
李霁深在他面前停下来,微微低头看着他,唇角弯了弯。
“怎么站在这里发呆?”
萧衍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只能仰着头,看着这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,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。
李霁深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他伸出手,在萧衍之发顶轻轻拍了一下、。
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跟皇兄说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,他说不出话来,他怕一开口,梦就醒了。
李霁深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,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手从他的发顶移到他肩上,轻轻揽了一下,带着他往前走。
“走吧,乾元殿新到了一批奏章,你帮皇兄看看。”
萧衍之被他揽着走了几步,脚下是青石板路,耳边是熟悉的脚步声,鼻尖是皇兄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,真实得不像梦。
他侧过头,偷偷看了一眼李霁深的侧脸。
日光从宫墙的垛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眉眼上,将那幅他描摹了千百遍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十八岁的萧衍之,已经知道什么叫喜欢了。
“衍之?”
李霁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萧衍之猛地回过神,连忙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宫墙上的琉璃瓦。
“没、没有,太阳晒的。”
李霁深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确实有些大。
他没有多想,松开揽着萧衍之肩的手,走到他外侧,替他挡住了阳光。
“走吧,快到了。”
萧衍之跟在他身后半步,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,看着龙袍上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拉皇兄的袖子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
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,抬起来,又放下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安静地跟在皇兄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过这条长长的宫道,走进那扇他再也回不去的殿门。
萧衍之坐在御案旁边的小几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奏章,手里捏着笔,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。
他的目光越过奏章的边缘,落在御案后面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。
李霁深正在批奏章,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帝王的气度,却又不失温润。
萧衍之看着那只握着朱笔的手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
“衍之。”李霁深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,“看够了没有?”
萧衍之的手一抖,笔尖在奏章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连忙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看奏章,耳朵却已经红透了。
“我、我只是在看奏章。”
“你看的那本奏章,拿反了。”
萧衍之低头一看,果然,奏章上下颠倒,字都是倒着的。
他的脸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将奏章正过来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李霁深搁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小几后面,面红耳赤,手足无措,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鱼猫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。
“衍之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
萧衍之答得飞快,快得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李霁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衍之,你今年十八了。”
萧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。”
“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已经监国听政了。”
“你也不小了,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他低着头,盯着面前那本奏章上洇开的墨点,指尖冰凉。
他知道皇兄会提这件事,朝中上下都在议,说永王为何还不肯定亲。
有人说他眼光太高,有人说他不近女色,还有人说他心里有人。
他确实心里有人。
可他不能说。
“皇兄,我还小,不急。”
“十八了,还小?”
“我想多陪皇兄几年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可李霁深听了,只是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你还能陪皇兄一辈子不成?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
他垂下眼,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,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。”
李霁深没有听清,微微偏过头:“什么?”
萧衍之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我说,皇兄说得对,我会考虑的。”
李霁深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。
他总觉得这个弟弟心里藏着什么事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什么都往肚子里咽,什么都不肯说。
“衍之,你要是有什么心事,可以跟皇兄说。”
萧衍之笑了笑,端起茶壶,替李霁深续了一杯茶。
“皇兄,喝茶。”
画面一转。
永安九年,春。
萧衍之二十二岁。
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宫道上面红耳赤的少年了。
四年的时间,他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,在军国大事上越来越得心应手,朝野上下提起永王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可有一件事,他始终没有变。
他以为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带进坟墓,可这一年春天,他忽然想说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