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年,朝堂上关于他的议论就没断过。
起初还算含蓄,几位老臣在御前奏对时顺嘴提一句“永王殿下年逾弱冠,尚未婚配,臣等深以为忧”,皇上听了只是笑笑,说“衍之还小,不急”。
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了。
去年秋闱,礼部的宴席上,几个新科进士喝多了酒,竟当众打了起来。
刑部审了才知道,起因竟是两个人在酒桌上争辩“永王殿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”,一个说“王爷清雅出尘,必爱才女”,另一个说“王爷那样的相貌,寻常女子如何配得上,必得是倾国倾城之貌才好配”,争着争着就动了手。
刑部尚书将审讯结果呈上来时,李霁深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那本奏章,沉默了很久,然后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传出去,像什么话。”
他说的不是那两个新科进士,是萧衍之。
萧衍之站在御案旁边,面色也不太好看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去年春天,城东茶楼里有人编了一出戏,写的是一个贵族公子不肯成亲,惹得满城闺秀望眼欲穿。
那戏词写得露骨,唱到“公子回眸一笑,满城红妆尽倾倒”时,台下叫好声震天。
戏班子唱了三日,被京兆尹封了,可那调子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,连卖糖葫芦的老翁都能哼两句。
去年夏天,几个世家夫人联名上书太后,说“永王殿下久不婚配,致使京中闺秀心悬一念,耽误了多少人家的好姑娘”,恳请太后做主,为永王赐婚。
太后将那封联名信递给李霁深看时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霁深,衍之那孩子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李霁深没有说话。
太后叹了口气:“哀家也不是要逼他。可你看看京中那些人家的姑娘,一个个都等着他,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成了老姑娘。人家家里能不着急吗?”
“他不是故意的。”李霁深终于开口,声音很淡,“他只是没遇见合适的。”
太后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萧衍之知道这些事的时候,正坐在永王府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奏章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捏着笔,指节泛白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不是故意的?
他当然不是故意的。
他只是心里有人。
可那个人,他不能说。
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京中那些闺秀等了他一年又一年,等成了老姑娘。
那些世家夫人看他的眼神,从欣赏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不满,从不满变成怨怼。
她们说得对,他耽误了人家。
可他不能娶,他谁都不想娶。
他只有一个想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。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叩了许久,忽然停下来。
他得去说。
不管结果如何,他得让皇兄知道。
哪怕皇兄拒绝他,从此疏远他,哪怕他从此以后连站在皇兄身边的机会都没有,他也要说。
因为如果这辈子都不让皇兄知道,他一定会后悔。
于是那日早朝散了之后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王府,也没有去内阁值房,而是沿着宫道,一步一步地往乾元殿走去。
三月春风料峭,可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烫。
走到乾元殿门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殿门半敞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李霁深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萧衍之,唇角弯了弯。
“衍之?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萧衍之站在殿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看着皇兄那张温和的笑脸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准备好的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百个来回,此刻一个字都冒不出来。
“衍之?”李霁深放下笔,微微偏过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?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。
李霁深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他面前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
他伸出手,想像小时候那样探一探萧衍之的额头。
手刚抬起来,萧衍之忽然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霁深的手悬在了半空中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萧衍之低着头,盯着自己靴尖那一片被晨露打湿的痕迹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皇兄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,亮得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四年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。
李霁深看着他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。
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,退后一步,靠在御案边缘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你说吧。”
萧衍之张了张嘴。
那些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练了千百遍的话,此刻像碎了的珠子,散落一地,怎么都串不起来。
他看着皇兄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碎珠子一把抓起来,不管不顾地推了出去。
“皇兄,我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弟弟对兄长的喜欢。”
“是对爱人的喜欢。”
“从很久以前就是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该说,我知道说了会给你添麻烦,可我不想再藏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浑身都在发抖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着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亮得惊人。
李霁深靠在御案边缘上,一动不动。
萧衍之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等着他拒绝。
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乾元殿、被疏远、被冷落的准备。
可李霁深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看着萧衍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,从御案边缘上直起身,绕过萧衍之,一步一步地往殿门口走去。
萧衍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从他身边经过,走出了殿,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
门没有关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御案上的奏章哗哗作响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他抬起袖子擦了擦,又擦,可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想追出去,可他一步都迈不动。
因为皇兄的摇头已经告诉他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