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，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萧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面色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李景烨坐在主位上，看着萧衍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，心里忽然有些慌。
萧衍之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张摊开的信纸上。
“信拿来我看看。”
张茂连忙将信纸捧过来，双手递上。
萧衍之接过来，低头看去。
信上写的内容，是那晚他们在宫里的详细情况。
戌时入宫，亥时入席，子时争执，丑时抱入偏殿，寅时传太医……
每一个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像是有一个人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，从头到尾，一笔一笔地记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看完之后，他将信纸折好，放回御案上。
暗阁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
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，行事诡秘，手段狠辣，专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。
皇兄曾经几次想要清剿，可这个组织藏得太深，爪牙遍布江湖，却从不留下任何把柄，几任地方官剿了多年，连人家的老巢都没摸到过。
这样一个组织，为什么要记录这些？
而信要送到的地方，是他的王府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他府里有暗阁的人？
还是暗阁的人在打探他府里的消息？
可是他从来不会把机要文件拿回府里，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江湖组织觊觎的机密。
他这个人，有什么值得一个杀手组织如此费心？
除非他们在意的不是“摄政王”，而是“萧衍之”。
萧衍之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禁军统领脸上。
“昨夜抓的那个人，关在哪里？”
禁军统领抱拳道：“回王爷，关在禁军衙门的地牢里，臣已经加派了人手看守，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看了李景烨一眼。
“陛下，臣要回府一趟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的眼睛，心里担心，但嘴上也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皇叔，朕等你的消息。”
萧衍之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。
霍行舟快步跟了上来。
“衍之，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。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
霍行舟一愣：“衍之——”
“你去帮谢兰亭，让他快点结束。”
“然后你跟他一起去我府上宣旨。赐婚的圣旨，今日必须下。”
霍行舟看着萧衍之坚定的眼神，只好答应下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衍之收回手，转身走出了乾元殿。
霍行舟站在乾元殿门口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焦虑。
裴影说他对萧衍之没有二心。
霍行舟是信的。
一个在王爷身边待了八年的人，若有二心，萧衍之不可能活到现在。
可别人不信。
禁军不信，朝堂不信，天下人不会信。
一个江湖组织的首领，潜伏在摄政王身边八年，扮作内侍，日夜不离。
这件事一旦传出去，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二心，所有人都会说“摄政王与江湖组织勾结，意图不轨。”
霍行舟攥紧了拳头。
裴影啊，我救不了你了，自求多福吧。
霍行舟在乾元殿门口站了片刻，然后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往内阁的方向走去。
萧衍之走出宫门的时候，禁军统领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候着了。
二十几个甲士，刀剑出鞘，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萧衍之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弯腰上了马车。
禁军统领翻身上马，一挥手，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。
一路上，百姓纷纷避让，街边的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往后退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。
萧衍之坐在马车里，闭着眼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缓。
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。
萧衍之弯腰下车，整了整衣冠，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。
禁军统领跟在身后，一挥手，二十几个甲士鱼贯而入，刀剑出鞘，将王府的前院、后院、花园、游廊，每一个出口都牢牢地把守住。
老吴头正在前院扫洒，看见这阵仗，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，张着嘴，半天没合拢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这是……”
萧衍之没有理他，穿过前院，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。
裴影站在后院的廊下，注视着这一切，表面平静，实则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掐出红印。
从昨夜开始，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。
密信没有送出来。
送信的人没有回来。
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人，到现在也没有回来。
他知道出事了。
可他不能走。
不是走不了，是不想走。
裴影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，垂下眼，恢复了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。
他走下台阶，走到萧衍之面前，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来。”
裴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，应了一声“是”，转过身，沿着游廊快步走去。
不是可能出事了。
是已经出事了。
裴影站在游廊的拐角处，停下来，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前院中央的那道湖蓝色的身影。
萧衍之负手而立，日光落在他肩上，将他整个人衬得清冷而遥远。
裴影收回目光，垂下眼，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他要走吗？
一盏茶的功夫，王府里四十几口人，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前院。
裴影走到萧衍之面前，垂手而立。
“王爷，人都到齐了，柳小姐的院子奴才不敢进去打扰，所以……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。
毕竟是姑娘家，还是要给点体面。
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，四十几张面孔，有的惊恐，有的茫然，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，有的偷偷抬眼瞄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，每一张脸又都那么陌生。
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，他以为自己了解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人。
可现在看来，他谁都不了解。
“崔统领。”
禁军统领上前一步，抱拳行礼：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