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,最后一丝光也被隔绝在外。
萧衍之站在黑暗中,等眼睛适应了片刻,才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。
石壁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,是禁军的人提前进来布置的。
火光摇摇晃晃,将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正中央的石柱上,锁链垂落下来,尽头缚着一个人。
裴影靠坐在石柱根部,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,手腕处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。
衣服上沾了几道灰,头发也有些散乱,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张萧衍之看了多年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。
直到这一刻,萧衍之才发现,裴影生得实在不算普通。
眉骨高而锋利,眉尾上扬,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。
平日低眉顺眼时看不出来,此刻抬眼看过来,那双眼尾的弧度便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,薄而冷。
每一处单看都带着攻击性,可偏偏组合在一起,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。
像一匹被驯服了却从未真正低头的狼。
萧衍之看着这张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八年来,裴影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恭顺温驯的模样。
他以为自己了解他。
可此刻,他才发现,这张脸上所有的锋芒和凌厉,都被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了他片刻,然后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裴影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不大,在这间密室里却格外清晰。
裴影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或者我该叫你,裴阁主?”
裴影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萧衍之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王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裴影的声音有些哑,大约是被抓进来之后就没有喝过水。
“知道你是暗阁的人,是上午,可知道你有问题,比你想象的要早。”
裴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块玉佩。”
裴影垂下眼,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红痕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爷既然早就知道奴才有问题,为什么不早早把奴才赶走?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张低垂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。本王不是没有怀疑过你,可每次怀疑之后,你做得比谁都好。端茶、倒水、更衣、磨墨,事无巨细,从不出错。”
“本王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只有你,从来没有让本王操过一份心。”
他看着裴影渐渐泛红的眼眶,声音放软了几分。
“本王想过,就算你有什么瞒着本王的事,大约也不重要。一个人装一天好人容易,装一年也不难,可装这么多年——”
萧衍之顿了一下。
“本王愿意信你。”
裴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。
他猛地抬起头,用力扯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,锁链哗啦作响,在寂静的密室里炸开一片刺耳的噪音。
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,嘴唇在发抖,可他还是笑了。
“王爷,您不该信奴才的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极清楚。
“从一开始就不该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裴影靠在石柱上,仰着头望着头顶那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横梁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十六岁那年,暗阁内乱,老阁主被杀,我被追杀,身中三刀拼死才逃了出来。血都快流干了,倒在那条巷子里,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”
“是王爷您救了我。”
萧衍之皱起了眉,仔细回想。
“我当时想,这辈子,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。”
裴影垂下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所以我才假冒身份进了王府。”
“我以为,报恩而已,不难。”
“可没想到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裴影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没想到会喜欢上王爷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是想把王爷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。是想让王爷只看着我一个人、只对我笑、只有我才能靠近王爷的那种喜欢。”
他看着萧衍之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是见不得谢兰亭坐在王爷的值房里、见不得霍行舟跟王爷并肩走路、见不得陛下拉着王爷的袖子不放的那种喜欢。”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萧衍之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裴影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王爷,从来到您身边,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”
“快到我还没有让您爱上我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。
“快到我还没有来得及跟您说——”
裴影抬起头,眼底所有的隐忍、克制、小心翼翼全都碎了,露出底下那片滚烫而赤诚的感情。
“我喜欢您。”
“裴影喜欢萧衍之。”
“从很久以前就是了。”
萧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裴影,嘴唇微微颤动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想说,你不该这样的。
想说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。
想说你骗了我这么多年,我该生气的,我该把你交给禁军,我该下旨将暗阁连根拔起,我该……
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他生不了裴影的气。
裴影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王爷,您不该心软的。”
“奴才……不值得。”
萧衍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蹲在那里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,说不出话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。
先是膝盖。
蹲了太久,腿有些麻,这很正常。
可那种麻从膝盖蔓延到大腿,从大腿蔓延到腰际,速度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
萧衍之低下头,想撑着地面站起来,可手臂刚用力,就软了下去。
他的手掌撑在青砖上,指尖发颤,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裴影。
裴影也正看着他。
那双素来恭顺温驯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了任何伪装。
裴影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温柔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他的手腕还锁在铁链里,可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石柱内侧某个隐蔽的机关。
一截极细的铜管从他指缝间垂落下来,末端还在袅袅地冒着几不可见的青烟。
迷香。
萧衍之看着那截铜管,又看着裴影。
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,嘴唇在发抖,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整个人都动不了了。
裴影看着他,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着。
他垂下眼,手腕猛地一翻。
铁链的锁扣在他的指尖下无声地弹开,链条哗啦一声从石柱上滑落,落在地面上。
裴影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被锁了太久的手腕,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萧衍之。
萧衍之靠着石柱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。
他看着裴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
裴影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萧衍之能看清裴影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原来他也会哭。
裴影伸手捧住萧衍之的脸,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眼角,拭去那道还挂在脸上的泪痕。
然后他低下头,吻上了他的唇。
很重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滚烫。
舌尖抵开他的唇齿,贪婪地搜刮着这些年他只能在梦里肖想的温度。
萧衍之的脑子已经不能转了。
他能感觉到裴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间,扣着他的后脑,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,吻得更深了。
然后裴影松开了他。
喘息声在两个人之间回荡,粗重而急促。
裴影的前额抵着萧衍之的额头,鼻尖抵着鼻尖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“王爷,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