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靠在浴桶边缘，手还被谢兰亭握着。
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跟那几个人说昨夜的事，话还没在脑子里捋顺，门就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，是撞开的。
霍行舟站在门口，一身玄色的骑装，肩上还沾着夜露凝成的细小水珠。
他的面色不太好，眼下青黑一片，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浴桶里的萧衍之。
萧衍之被他看得浑身一僵，本能地往水里缩了缩。
浴桶里飘着的水汽还没散尽，氤氤氲氲的，可那点雾气遮不住什么。
萧衍之肩上的红痕，锁骨下方那一片淡淡的吻痕，还有谢兰亭搭在浴桶边缘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。
他看见了。
什么都看见了。
谢兰亭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松开萧衍之的手，站起身，扯过屏风上搭着的布巾递过去。
萧衍之接过来，手忙脚乱地裹住自己，从浴桶里站了起来，水哗啦一声响，淌了一地。
霍行舟在屏风旁边站住了，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攥成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萧衍之裹着布巾，赤着脚站在地上，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，滴在青砖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他看着霍行舟，霍行舟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，可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。
最后还是谢兰亭先开了口。
“大清早的，你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，也不怕冻着衍之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，一说，霍行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，瞪着谢兰亭，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“你吃饱喝足了，现在来训斥我了？”
谢兰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行舟，昨晚是意外。”
“意外？”
霍行舟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跟我说意外？你谢兰亭是什么人，我还不知道？你做什么事不是算计好的？意外？你骗谁呢？”
谢兰亭的面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什么意思？”
霍行舟往前迈了一步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
“我们当初怎么商量的？三个人，不争不抢，不让他为难。你倒好，趁我和陛下不在，你一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掠过萧衍之肩上那片红痕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谢兰亭，我看不起你。”
最后那五个字，说得又重又慢，像是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板上。
谢兰亭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说了，是意外。衍之中了药，我在场，仅此而已。若当时在场的是你，你难道会转身走？”
霍行舟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
他知道，要是他，也不会转身就走。
可知道归知道，承认归承认，心里的那股火却不会因为这个道理就灭下去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你就是存心的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舟，我知道你生气。换了我，我也会生气。可昨夜的事，确实是——”
“你别跟我提昨夜！”
霍行舟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，转过头来，眼眶红得厉害，可那眼泪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“你提一次我难受一次！你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吗？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夜，找那个姓裴的，找了一夜没找着，灰头土脸地回来，想跟你说一声没找到，结果呢？”
萧衍之裹着布巾站在那里，看着霍行舟。
他从来没见过霍行舟这个样子。
小时候翻墙摔断了胳膊，没哭。
在边关挨了刀伤，听人说也是笑着包扎的。
可此刻……
“行了。”
谢兰亭和霍行舟同时看向他。
萧衍之裹着布巾站在那里，头发还湿着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“你们别吵了。”
谢兰亭扭过头去，霍行舟看着萧衍之，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能兜住，顺着眼角滑了下来。
萧衍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霍行舟哭了。
他偏过头先看着谢兰亭：“你先出去。”
谢兰亭没有说什么，转身绕过屏风。
卧房里安静下来。
萧衍之站在原地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霍行舟。
霍行舟也看着他，没有擦那滴泪，那滴泪已经干了，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行舟，我换身衣裳。”
霍行舟没有说话，转过身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萧衍之穿戴整齐之后，在霍行舟对面坐下来。
“行舟，你看着我。”
霍行舟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萧衍之。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，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
他想了想，伸出手，在霍行舟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昨夜的事，是意外。我跟兰亭说了，不怪他，是我自己的意思。药是我自己中的，话是我自己说的，手是我自己伸的。”
“我不是在替他开脱，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怪他。你要怪，就怪我。”
霍行舟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我才不怪你。”
“那你也不该怪他。”
霍行舟沉默了。
“行舟，我们说好的，有什么事都摊开来说，不藏着掖着。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，你告诉我。”
霍行舟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想，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，他们几个人算什么东西？”
“衍之，我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，从小玩在一起，睡在一起，一起在宫里听学，一起逃课出去玩。仔细算算，快二十年了，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说是亲密无间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衍之。
“怎么到头来，你第一个选的人，不是我？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霍行舟的手。
霍行舟的手指僵硬了一瞬，然后不情不愿地回握住了他。
“行舟，昨夜的事，真的是意外，是一连串我控制不了的事赶到了一起。”
“你和谢兰亭、陛下对我来说都不一样，你是我不用想就知道会在的人，从小到大，不管我在哪儿，不管我身边有多少人，你永远在那里。”
“我不是在说兰亭不好，也不是在说你比他重要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我在说的是，有些人的存在，不是用来‘选’的。你就在那儿，从六岁到现在，从来没有离开过。”
“我这辈子，身后站着很多人。可说实话，真正让我觉得一直会在的人，只有你一个。”
霍行舟低下了头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对你……不是从几年前开始的。”
“我去边关，除了为了建功立业，也觉得在京城待着看你天天跟在先帝身后，我难受。”
“衍之，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说，我这么多年，不是白等的。我的心意，一点都不比谢兰亭少，也不比陛下少。”
萧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“行舟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跟你说这些话吗？”
霍行舟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，我不用伪装的人。”
“在朝堂上，我要端着。在景烨面前，我要做个好皇叔。在兰亭面前，我要顾虑他的身份和朝局。可在你面前，我就是衍之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眼泪滑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能从边关回来，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“你回来了，我的家就有人了。”
霍行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
“衍之，太不公平了。”
“你说得这么好听，我怎么还气得下去？”
萧衍之伸出手，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霍行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。
“衍之，你要了我吧。”
萧衍之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也把我睡了吧，这样我心里就平衡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，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
“你胡说什么呢？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
霍行舟睁开眼，表情难得地认真。
“我不是为了跟你置气，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。既然你和谢兰亭已经那样了，那也不差我一个。”
萧衍之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轻了。”
霍行舟说，眼睛红红的，可嘴角已经有些翘了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酸涩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“你先去歇着吧，一夜没睡，眼睛跟兔子似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换身衣裳，待会儿还要进宫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进宫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，正要说什么，门外忽然传来张茂的声音，急促而慌张。
“陛下，陛下——”
话音还没落，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