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那一刻，萧衍之的手指还贴在霍行舟脸颊上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，换了便装，头上只束了一顶小冠。
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，就因为眼前这一幕，僵在了脸上。
“皇叔——”
他的目光从萧衍之还悬在半空中的手，移到霍行舟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上。
霍行舟的眼眶还红着，鼻尖也红着，脸上的泪痕倒是被萧衍之方才那一擦，擦得差不多了，可那副刚哭过的样子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了？”
李景烨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萧衍之收回手，镇定自若地站起身，将衣袍整了整。
“没什么，行舟心情不好，我安慰了几句。”
“心情不好？”
李景烨走进来，目光在霍行舟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整天没心没肺的，还能心情不好？”
霍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别过脸去，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没什么大事，就是昨夜找那个奸细找了一宿，没找着，心里憋屈。”
这话倒也不算撒谎。
李景烨看着他那副模样，将信将疑地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，忽然顿住了。
“谢相呢？”
萧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在正厅。”
李景烨没有多想，走到萧衍之面前，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皇叔，今日休沐，朕特意出宫来找你。你昨日说要查奸细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跑了，禁军还在追。”
李景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跑了？”
“从王府跑的。密室里有一条密道，不知通往何处，人从密道跑了。”
李景烨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让禁军继续追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。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往宫里递消息，胆子不小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
李景烨又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皇叔，昨日朕让人拟的圣旨，已经加盖了御宝，也过了内阁，今日该宣了吧？”
萧衍之一愣，这才想起来。
昨日本就是要宣读圣旨的，结果撞上了裴影的事，后来又中了迷药和春药，折腾了整整一夜，竟把这件事给忘了。
“还没来得及，昨日忙着抓奸细，后来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改口道。
“后来身体不适，便耽搁了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，倒是没有追问。
“那正好，今日朕在，就现在吧。让那位柳小姐来正厅，朕亲自宣旨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正要往外走，李景烨已经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皇叔，一起走。”
萧衍之被他拉着走了两步，腿一软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嘶——”
不是腿软，是疼。
方才在浴桶里泡着的时候还没觉得，这会儿站起来走动，那股痛感便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。
李景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，回过头来看他。
“皇叔，你怎么了？”
萧衍之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没事，坐久了腿麻。”
李景烨看着他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皇叔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，大约是昨夜没睡好，又折腾奸细的事折腾到半夜，累着了。
李景烨没有多想，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，稳稳当当地托着。
“那朕扶着你走。”
“好。”
霍行舟从后面跟了上来，一只手从另一侧扶住了萧衍之的胳膊。
“我扶他吧，陛下你扶不稳。”
李景烨瞪了他一眼，却没有松手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架着萧衍之，一步一步地往正厅走去。
萧衍之夹在中间，被两个人架着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，浑身都不自在。
可他实在是疼得厉害。
要是真让他走，可能早就趴下了。
几人到了正厅后，谢兰亭已经在等着了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先落在萧衍之身上。
萧衍之被李景烨和霍行舟一左一右地架着走进来。
谢兰亭的手攥紧了，站起来对李景烨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，扶着萧衍之坐下，自己也顺势坐在他旁边。
“去请柳小姐。”
张茂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霍行舟不情不愿地挨着谢兰亭坐了下来。
萧衍之看着他俩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李景烨偏过头看着他，总觉得皇叔今日看起来格外疲惫。
“皇叔，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萧衍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嗯，忙得晚了些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，没有多想。
没一会儿，门口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道绯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柳云卿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，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，腰间系着银丝绦带。
乌发梳成高髻，髻上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，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，在日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他走到正厅中央，微微屈膝，行了一礼。
“民女柳氏，参见陛下。”
李景烨点了点头。
“柳小姐不必多礼。”
柳云卿直起身，目光在厅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。
李景烨给张茂使了个眼神。
张茂展开那卷明黄绢帛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柳氏接旨——”
柳云卿这才明白叫他来是要干什么，他再次跪下。
“民女接旨。”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兹有金陵柳氏，毓秀名门，温婉端方，兰心蕙质。摄政王萧衍之，年逾弱冠，宜室宜家。二人天作之合，良缘夙缔。特赐婚旨，择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声音在大厅中回荡，字字清晰。
柳云卿跪在地上，双手交叠在额前，伏下身去。
“民女领旨谢恩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，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憋了这么久，从金陵到京城，从柳府到王府，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，在这一刻忽然松了。
圣旨颁下了。
从今往后，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了。
是与萧衍之名字并排放在一起的人。
他将绢帛高举过头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碧云从旁边上前，接过了圣旨。
站起身来时，他的目光借着低头的动作往萧衍之的方向扫了一眼，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。
萧衍之示意他坐下。
柳云卿往后退了半步，坐在了谢兰亭和霍行舟的对面。
他环视了一圈厅内的几人。
李景烨在上首跟萧衍之闲聊，谢兰亭在喝茶，霍行舟看向门外。
柳云卿垂下眼，嘴角那丝浅淡的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现在看来，这里恐怕没几个人是正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