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霞寺的香火比李景烨说的还要旺些。
深秋时节,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,山门前的石阶被踩得油光水滑,两侧的古银杏落了一地碎金。
萧衍之一行人从侧门进去,避开了正门的人流。
知客僧认得宫里的腰牌,连忙将人引到大殿后面的一间偏殿,说是主持稍后就到。
李景烨摆了摆手,说不必惊动主持,他们自己转转就好。
偏殿供奉的是观音像,香火不如正殿旺,清净许多。
殿内光线昏暗,几盏长明灯在佛龛前摇摇晃晃,将观音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李景烨从香案上取了六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了,分了三炷给萧衍之。
“皇叔,一起。”
萧衍之接过香,走到观音像前,抬起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萨。
观音的面容模糊在袅袅的青烟里,眉目低垂,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看众生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他闭上眼。
香火的烟气扑在脸上,温热的,带着檀木特有的苦涩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然后睁开眼,将香插进炉中。
李景烨也上完了香,将香插好之后退后一步,双手合十,闭着眼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在念些什么。
霍行舟从他身后走上来,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,点燃了,插进炉里。
他闭上眼,站了片刻,然后睁开眼,转身就走,干脆利落。
“你怎么这么快?”
李景烨睁开眼,看着他那副敷衍了事的模样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许愿嘛,心诚则灵,又不是比谁站得久。”
霍行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,说得理直气壮。
李景烨懒得跟他争,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兰亭。
谢兰亭负手而立,站在偏殿门口,没有要上香的意思。
“谢相,你怎么不上香?”
谢兰亭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,面色平静。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霍行舟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嘴角一撇,吐出两个字。
“装货。”
谢兰亭面色不变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萧衍之站在香炉旁边,看着这三个人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这样吵吵嚷嚷的,很幸福。
他收回目光,垂下眼,看着炉中那三炷香。
香头的火光一明一灭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空气中打着旋,慢慢散开了。
许的愿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
可他还是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希望裴影好好的。
从偏殿出来,沿着石阶往山上走,两侧的红叶已经红透了。
栖霞山不高,石阶也不算陡,走起来不算费力。
李景烨一出门就黏上了萧衍之,十指扣得紧紧的。
“皇叔,你走慢点,朕跟不上。”
萧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放慢了脚步。
“好,慢点。”
两人走在前面,一深一浅,交叠在一起。
谢兰亭和霍行舟走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,谁都没有说话。
石阶拐了个弯,前方的路窄了些,李景烨的笑声从前面飘过来,清脆得像山间的鸟鸣。
霍行舟忽然开口了。
“谢相。”
谢兰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早上的事,是我冲动了。”
“我想了想,你说得对。可我就是心里有点不高兴。”
“不是生你的气,也不是生衍之的气。就是……说不清楚,反正就是不太得劲。”
石阶上安静了片刻,只有风穿过红叶的沙沙声和前面李景烨断断续续的笑声。
谢兰亭轻叹了一声气,开口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昨晚的事,也并非我本意,事发突然,只能那样做。”
霍行舟伸出手,在谢兰亭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谢兰亭被他拍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,稳住身形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霍行舟已经收回了手,双手插在腰间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慢下来,等谢兰亭跟上来。
“走吧,前面那俩都快没影了。”
谢兰亭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又抿平了,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山顶的枫树已经红透了,风一吹便哗哗地落下一阵红叶雨。
裴影靠在那棵最大的枫树后面,树干粗得能将他整个人遮住。
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,衣袍上落满了红叶,可他没有拂开,就那样靠着树干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落在山下那条蜿蜒的石阶上。
石阶上,四个人正慢慢地往上走。
裴影看着那个身影,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。
王爷没事,那就好。
昨夜他从王府密道跑出来之后,没有立刻出城,而是绕了七八个圈子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在寅时摸到了永安堂的后门。
他翻墙进去的时候,沈安正伏在账桌上打盹,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他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阁主?您怎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裴影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桌上隔夜的冷茶灌了一大口。
“传令下去,京中所有暗桩,从今日起全部蛰伏。暂停一切消息传递,不许有任何动作,等我的命令。”
沈安愣了愣,没有多问,转身就去写了。
裴影独自坐在内间里,等着。
他在等禁军来抓他。
消息是从宫里递出来的,走的是暗阁埋在内廷的线,被禁军当场截获。
那个送信的暗桩落在禁军手里,能扛住一夜的刑讯已经是极限,天亮之前必然会招出永安堂。
他已经想好了所有供词。
全都是他自作主张,跟王爷无关,千万不能连累王爷。
可他等了整整一夜。
永安堂的门没有被撞开,街上没有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,甚至连巡逻的禁军都比平时少了许多。
沈安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,带回来一句话。
“王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说是昨日王府失窃,贼人已被击毙,误杀了一名内侍。”
裴影坐在太师椅上,将这句话听了三遍。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的横梁,眼眶红红的,可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王爷把这件事压下去了。
只是裴影这个人,从今日起,在所有人眼里,已经死了。
他闭上眼,将脸埋进手掌里。
王爷对他,不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