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影的目光注视着萧衍之的身影。
王爷穿了他新做的这身袍子。
裴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王爷，你再等等我，等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。
裴影深深看了那道湖蓝色的身影一眼，然后转过身，借着枫树的遮掩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山林深处。
石阶上，萧衍之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李景烨正握着他的手，叽叽喳喳地说着山顶的风景，被他这一停带得也顿了一下，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皇叔，怎么了？”
萧衍之微微偏过头，往山道两侧的枫林中望了一眼。
秋风穿过林子，红叶沙沙作响，林子里安安静静的，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可他就是觉得，方才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皇叔？”李景烨又唤了一声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……怎么觉得有人在看着咱们？”
李景烨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扫了一圈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没事，禁军都去山上看过了，安全的很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
石阶在枫林中蜿蜒向上，越往上走，视野越开阔。
到了半山腰，已经能望见山脚下连绵的屋顶和远处泛着银光的河流。
李景烨走得兴起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拉着萧衍之的手往前赶了几步，又慢下来等他。
“皇叔你走快些嘛。”
“腿麻。”
李景烨这才想起来皇叔今日腿麻了好几次，连忙放慢脚步，乖乖地走在他旁边，不敢催了。
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山顶的亭子。
亭子不大，四根朱漆柱子，飞檐翘角，檐下悬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栖霞亭”三个字，笔力遒劲。
亭子里有一张石桌、四张石凳，桌上落了几片红叶，被风一吹便打着旋飘走了。
李景烨走进亭子，用袖子将石凳上的灰拂了拂，拉着萧衍之坐下。
“皇叔坐这儿，这个位置看风景最好。”
萧衍之坐下来，往山下一望。
整座山都红了，层层叠叠的枫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，像是有人打翻了染缸，将这一片山河都染成了浓烈的红。
远处是京城的轮廓，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峦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，最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际线里。
好看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果然运动让人心情舒畅。
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，山道上才出现两道身影。
谢兰亭走在前面，步伐不疾不徐，霍行舟跟在他后面半步，双手插在腰间。
李景烨靠在石桌上，托着腮，看着这两个人，嘴角一撇。
“你们俩是不是老了？来这么晚。”
霍行舟拉开石凳，在萧衍之旁边坐下来。
“山道窄，走不快。”
“骗谁呢？朕跟皇叔就走得很快，你们就是老了。”
李景烨的下巴微微扬起，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。
霍行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是是，陛下年轻，陛下走得快，陛下是咱们几个里最能走的。”
李景烨正要反驳，霍行舟已经扭头看向萧衍之继续说道。
“我跟谢相解开了点误会，以后和睦相处。”
萧衍之瞬间明白了他俩的意思。
他低下头，盯着石桌上那片被风吹得打转的红叶。
然后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按住那片叶子。
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们几个对自己这么好。
他能舍得下谁？
萧衍之的指尖在那片红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手，抬起头。
“山顶风大，别站着了，都坐下吧。”
谢兰亭从亭口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霍行舟坐在他旁边，翘着二郎腿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。
李景烨坐在他另一侧，刚坐下就又黏了过来，胳膊肘撑在石桌上，托着腮，歪着头看他。
“皇叔，你方才许了什么愿？”
萧衍之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几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那朕猜猜。”
李景烨歪着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皇叔许的愿，肯定跟朕有关。”
霍行舟在旁边嗤了一声。
“陛下，您可真敢想。”
“怎么就跟朕没关系了？皇叔心里肯定有朕，许愿的时候想着朕，不是很正常吗？难道皇叔许愿的时候想着你？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谢兰亭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，“茶凉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闭上嘴，各端起一杯茶，各灌了一口。
萧衍之看着他们三个，嘴角弯了弯，又抿平了。
山顶的风从亭口灌进来，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红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，偶尔有几片飘进亭子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茶盏边沿，落在他们的肩上。
萧衍之转过身望着山下那片连绵的红叶，听着身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，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日子，好像也不错。
在山顶坐了小半个时辰，茶喝了两轮，红叶看了满眼，四人这才准备返程。
走到山门口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四个人在车厢里坐定，马车辘辘驶动，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李景烨靠在萧衍之肩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，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萧衍之身上，呼吸渐渐绵长起来。
马车进了城门，沿着长街往王府的方向去。
李景烨在马车停稳的那一刻睁开了眼，揉了揉眼睛，从萧衍之肩上直起身。
“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萧衍之下车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进府门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，像是回自己家一样。
他有点无语，这么自然而然的吗？
穿过前院，走过游廊，进了正厅。
萧衍之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，抿了一口，抬起头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。
李景烨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，谢兰亭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书，霍行舟脱了外衫准备在院子里打拳。
萧衍之看着他们三个，开口道。
“你们几个……都没有家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