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烨抬起头眨了眨眼。
“有啊，朕的家在宫里。”
“那你回宫啊。”
“天都快黑了，朕懒得跑。”
萧衍之深吸一口气，转过头看着谢兰亭。
谢兰亭从书页上抬起头，面色平静。
“相府太远，明日早朝不方便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没觉得不方便？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
萧衍之转过头看着霍行舟。
“侯府太吵了，我娘天天念叨我，我耳朵疼。”
萧衍之此刻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们几个的。
“行吧。”
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，站起身。
“住可以，各住各的屋子。客房又不是没有——”
“皇叔。”
李景烨放下茶盏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朕想跟你睡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以前又不是没睡过。”
萧衍之的耳朵红了一下。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你大了，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？朕又不是小姑娘。”
霍行舟走进来坐下。
“就是，我们又不是没睡过。”
“闭嘴。”萧衍之瞪了他一眼。
霍行舟嘿嘿笑了两声，识趣地闭上了嘴，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谢兰亭从书页上抬起头，看了萧衍之一眼。
“床够大吗？”
萧衍之被他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床够不够大？四个人睡得下吗？”
萧衍之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们还真打算四个人一起睡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霍行舟翘着二郎腿，歪着头看他。
“一个一个来，你又不干，那只好一起了。”
萧衍之的脸红得能滴血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！！！”
“那你是哪个意思？”
萧衍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，像三道绳索，将他捆得结结实实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“……我去让人加床板。”
老吴的动作很快，没一会，原本宽敞的床，现在宽出了一大截，别说四个人了，再来两个都绰绰有余。
萧衍之站在床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这还能叫床吗？”
“能啊。”
霍行舟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，手里拎着一床被子。
“床就是用来睡的，大点好，宽敞。”
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扔，拍了拍，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枕头。
谢兰亭已经换好了寝衣，站在床的另一侧，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枕头摆好。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谢兰亭今日格外安静，始终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，不争不抢，甚至有意无意地往后让了让。
萧衍之垂下眼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李景烨是最后一个从净房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寝衣，赤着脚踩在地上，一路小跑到床边，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，仰着头看萧衍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皇叔，快来，被窝已经暖好了。”
霍行舟从另一侧探过身来，也在自己身边拍了拍。
“衍之，这边也暖好了，你爱躺哪边躺哪边。”
萧衍之站在床前，看着这张大得离谱的床，又看了看已经各就各位的三个人。
李景烨在最里面，霍行舟在李景烨左边，谢兰亭在最外侧。
他走过去，在中间躺了下来。
他刚躺下，右边的手就被李景烨握住了，左边，霍行舟的手臂伸过来，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你们两个——”
萧衍之的话还没说完，李景烨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。
他仰面躺着，盯着头顶那根被烛光映得微微发亮的横梁，一脸生无可恋。
“要是让柳小姐知道了怎么办？”
床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知道就知道呗，反正早晚会知道的，她对你也没什么感情，再说了，还有朕在呢，肯定不会让她说出去的。”
萧衍之心里忽然有些发堵。
他用银子换来了一个无辜的人，把人家困在这座府邸里，可他能给她的，不过是一个名分。
他正想着，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摸。
萧衍之偏过头，越过霍行舟看向床的最外侧。
谢兰亭侧躺着，一只手撑着头，另一只手艰难地伸过来，指尖堪堪够到他的手臂，在他的小臂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划着。
那力道很轻，轻得像羽毛扫过。
可萧衍之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
“别乱摸啊，再这样我就走了。”
谢兰亭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他在最外侧躺平，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带着一种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忍不住”的无辜。
萧衍之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昨夜的事，谢兰亭嘴上不说，心里其实一直在意。
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，觉得对不起另外两个人，所以今晚他主动退到了最边上，把位置让了出来。
他握着萧衍之的手，不是因为想争，是因为忍不住。
萧衍之收回目光，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睡吧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黑暗涌进来，将四个人裹在一起。
夜深了。
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。
霍行舟睁着眼睛，盯着头顶那根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的横梁，一动不动。
他慢慢地坐了起来，被褥从肩上滑落，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停了一下，观察着旁边的几人。
嗯，没醒。
霍行舟深吸一口气，将被子轻轻掀开一角，跨过谢兰亭，站到了地上。
然后转过身，弯下腰，一只手穿过萧衍之的颈下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，将人从里面轻轻抱了起来。
萧衍之的头自然而然地靠进了他的肩窝里，呼吸依旧平稳，没有醒。
霍行舟稳定了心里的激动，抱着萧衍之悄悄走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，也盖住了谢兰亭眼中的无语。
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夜风从游廊的尽头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
霍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萧衍之，将人往怀里拢了拢，用身体挡住了风口，加快脚步沿着游廊往自己的客房走去。
夜很静。
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快得像擂鼓。
他用肩膀轻轻抵开门，侧身走进去，反脚将门带上，然后穿过外间，走进内室，将萧衍之轻轻放在床上。
萧衍之的背脊触到被褥的那一刻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霍行舟站在床边，嘴角咧到耳根，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伸出手，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，怕自己笑出声来。
他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