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听见那声“娘子”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猛地从柳云芷肩窝里抬起头来,泪眼滂沱地扭过头,就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后院门口。
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乌木带,身量挺拔,面容端正,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,正微微偏着头看着他们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还有……醋意。
柳云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鼻尖红红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下子锐利了起来。
他抬起手,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。
然后转过头,看着柳云芷,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已经拔高了几分:“姐,他是谁?他为什么叫你娘子?”
柳云芷被弟弟这副又哭又凶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她松开柳云卿的肩,耳根微微泛红,抬手捋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赧来。
“这是沈安,永安堂的掌柜。我们……已经定过亲了。”
柳云卿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眼眶还红着,可那表情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转过头,又看向沈安。
沈安对上他那双泪眼朦胧却带着敌意的眼睛,倒也不慌,走过来对着柳云卿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不好意思啊弟弟,刚才是我误会了,不知道是你。”
柳云卿没搭理他。
他别过脸去,盯着地上那片被药香浸润的青砖,鼻子里哼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:“什么东西,也敢肖想我姐姐。”
柳云芷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耍横了。沈安,你先去前面忙吧,我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沈安应了一声,又对柳云卿点了点头,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前院去了。
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,柳云芷才拉着柳云卿的手,往院子旁边的石桌旁坐下来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:“好了,别哭了。跟我说说,你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柳云卿接过茶杯没有喝,低着头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沉默不语。
柳云芷看他这样子,打趣道。
“那日大婚,我也去凑了个热闹,声势确实浩大,锣鼓唢呐吹了半座城,满街的红绸,比金陵城里任何一家嫁女儿都要风光。”
她放下茶杯,偏过头看着他:“可你看起来,不太高兴。”
柳云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,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,风吹过竹匾上摊开的药材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姐,你不知道,王爷身边有很多人。”
“谢相、霍世子、陛下,还有那个裴影,他们每个人都跟王爷认识了好几年,每个人都在王爷心里占着一块地方。”
“我算什么?我是最后一个来的,还是用银子换来的。我要是稍微不安分一点,可能早就没有容身之地了。”
柳云芷听着,心里全是震惊,但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等他讲完。
“我每日在他面前扮温婉、扮贤淑,做那些我根本不喜欢做的事。我怕露馅,怕他看穿我,又怕他永远看不见我。”
虽然我已经跟王爷睡了。
这句话他没敢说,他怕他姐揍他。
柳云芷偏过头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柳云卿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笃定:“我准备……跟王爷坦白。”
柳云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坦白?告诉他你是男人?”
“嗯。”柳云卿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知道,王爷心软。我若主动说了实话,他可能会原谅我,说不定还会继续容忍我在府里。但若是让那几位贵人查出来,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……我不敢想。”
柳云芷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她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没事,无论你做什么,姐姐都支持你。”
柳云卿的眼眶又有些发酸,正要说什么,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附和:“我也支持你。”
他扭过头,看见沈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正站在月洞门旁边,怀里抱着一摞账本,一脸真诚地看着他。
柳云卿的嘴角抽了一下,别过脸去,没有应他。
柳云芷忍不住笑了出来,站起身来,又拍了拍柳云卿的肩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闷着了。该说什么、该做什么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若是王爷当真不原谅你,你就来永安堂,姐姐养你,我现在的身家养十个你都绰绰有余。”
柳云卿从石凳上站起来,吸了吸鼻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留,对着柳云芷点了点头,又瞥了一眼沈安,转身往后院门外走去。
走出永安堂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。
深冬的日光薄薄的,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,可柳云卿站在街口,迎着那光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,像他那些压了许久的心事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
他拢了拢衣襟,沿着长街往王府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