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在正院里等着。
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,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。
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起来,在渐浓的夜色中铺开一片温暖的红光。
碧云端了三次茶来,他接了,却一口都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那盏茶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,最后被他放在手边的茶几上,再没有碰过。
他坐得很端正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一尊被定了型的瓷像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,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酉时三刻,才有小厮过来通传说王爷回来了。
柳云卿长舒了一口气。
萧衍之走进正厅的时候,正低头解披风的系带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还没用饭?等本王?”
他说完抬起头,就看见柳云卿坐在灯下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萧衍之的手在系带上停了一瞬,随即解开了披风,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走到主位坐下来。
“找本王有事?”
柳云卿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偏过头使了个眼色。
碧云直接退了出去,轻轻将门合拢。
正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,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看着柳云卿。
他注意到柳云卿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,像是在积攒某种力气。
他没有催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等了没一会儿,柳云卿才站了起来。
他面对着萧衍之,撩起衣袍的后摆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触到青砖地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柳小姐,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,何必行如此大礼?起来说话。”
“王爷,”
“我骗了您。”
萧衍之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
柳云卿没有再犹豫。
他抬起手,先拔掉了发髻上那支白玉兰花簪,又摘下了耳垂上的珍珠坠子,然后是鬓边那些细碎的珠花。
他将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在身旁的青砖地面上,最后他拢了拢散落下来的乌发,用手背将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。
没有了珠翠的遮掩,没有了刻意压低的眉眼,那张脸在烛光中显露出一种不加修饰的清俊来。
眉骨高而利落,鼻梁挺直,唇形饱满,下颌线条流畅而明晰。
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。
“王爷,”
柳云卿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,低而清朗。
“我不是柳云芷,我是柳云芷的弟弟,柳云卿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萧衍之站在椅边,目光落在柳云卿那张卸去所有伪装的面孔上,看了片刻。
他心里那些曾经若隐若现的疑惑,此刻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图景。
难怪她……他的身形总是比寻常女子高挑一些,肩也比寻常女子宽一些。
难怪她走路的姿态偶尔会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难怪她说话时偶尔会漏出不该属于女子的腔调……
萧衍之站在原地,目光没有移开。
他没有生气,没有震惊,反而有一种悬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落地的踏实感。
“那你姐姐呢?”
柳云卿跪在地上,听见这个问题,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她不愿意……就没有来京城。”
萧衍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,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起来说话。”
柳云卿没有动。
“王爷,我把这些事都告诉您了,您若是想把我赶出王府,或者送去大理寺……”
“我都能接受。但我希望您知道,我来京城,不是为了害您。我只是……想离您近一些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起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柳云卿面前,伸出手,掌心朝上,摊开在他面前。
柳云卿看着那只手,又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的眼睛。
“起来说话。地上凉。”
萧衍之站在柳云卿面前,低头看着他那双还残留着几分湿润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他其实没多生气。
甚至可以说,他心底深处隐隐有一种庆幸。
庆幸自己没有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虽然没有明说,可心里一直隐隐压着一桩心事。
柳小姐是为了柳家的产业才嫁过来的,他给不了她真心,也给不了她寻常夫妻该有的相守,只能给她一个名分和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。
他总觉得,自己亏欠了她。
可如今知道她其实是他,不是她,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反而松动了些。
他无需再为一个女子的终身愧疚,也无需再为自己的冷淡感到过意不去。
他不是没有情感上的亏欠,只是那亏欠的对象,从“一个无辜的女子”变成了“一个胆大包天的少年”,分量不同了。
萧衍之收回手,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。
“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。”
柳云卿迟疑了一瞬,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“说吧,为什么是你来?”
“因为我姐姐她……不想嫁人。”
“她从小就不喜欢被困在后院里,她喜欢做生意,喜欢管账,可她是个女子,我爹虽然宠她,宗族里的那些人却一直盯着她,说她年纪大了还不嫁人,会坏了柳家的名声。”
“后来王爷来借银子,我爹提出那门亲事,我姐姐其实是不愿意的。可她也知道,柳家需要这门亲事来撑门面,否则宗族里那些人对她只会越来越不客气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我愿意替她来。”
“其实王爷,我不是为了柳家的产业才来的。那些嫁妆、那些生意,我姐姐都已经安排好了,与我无关。我来京城,是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有些难以启齿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测又浮了上来,但他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柳云卿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是因为我对王爷……一见钟情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一见钟情?”
他将茶杯放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:“我记得咱们初次见面,不是在回京的时候吗?你怎么会在婚事定下之前对本王一见钟情?”
柳云卿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他垂下眼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的边缘,声音也比方才小了几分。
“王爷去江南赈灾的路上,有一日您的马车被堵在了官道上,因为前面有一驾马车陷进了泥里。那驾马车……就是我家的。”
萧衍之一愣,偏过头想了想,隐约记得那日确实有一驾马车堵住了路,他的侍卫还下去帮忙推过车。
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
他当时坐在马车里,连车帘都没有掀开过。
“后来到了金陵城,我又在客栈里遇见了王爷。我坐在厅堂的另一头,看见王爷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说不下去了。
萧衍之坐在椅子上,听着他这番描述,自己的脸也慢慢热了起来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。
这算什么?
出个门赈个灾,还能惹出这样的风流债来。
他当时不过是在客栈里歇了两个时辰,喝了一碗热汤,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,就被人惦记上了。
萧衍之放下揉眉心的手,有些无奈地看着柳云卿,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柳云卿见他沉默不语,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慢慢绷紧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那张在烛光中看不出喜怒的脸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王爷……您是不是生气了?”
萧衍之回过神来,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没有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本王只是觉得,有些哭笑不得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:“哭笑不得?”
“嗯。”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搭在腹前,“本王不过是在客栈里歇了两个时辰,喝了一碗汤,你就记住了本王。本王这张脸,还真是容易惹麻烦。”
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,倒把柳云卿听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。
他站在原地,不知道王爷这句话是夸他还是损他,也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,心知自己若不把话说明白,这人怕是要站在原地纠结到天亮。
“行了,”他直起身来。
“在外人看来我们已经成了亲,圣旨也下了,满京城都知道柳家的女儿是摄政王妃。所以,本王需要一个王妃来料理中馈,应酬往来。”
“那不如继续这样吧,本王不会赶你走,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。”
柳云卿站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没料到萧衍之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:“王爷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,”萧衍之看着他。
“既然已经说清了,那在府里你不用再穿女装了。本王会交代下去,不会让他们走漏风声,至于外面,你还是摄政王妃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”
柳云卿站在灯下,听着这番话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想过许多种结局,想过王爷震怒,想过王爷将他赶出王府。
他唯独没有想过,王爷会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,还给他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。
他站在原地,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酸酸涨涨的。
可是,最重要的事情,他还没说。
“那王爷,您……喜欢我吗?”
萧衍之正要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披风,听见这个问题,手悬在半空中,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