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偏过头，看着柳云卿。
灯烛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晃晃，将那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，眼眶还泛着红，可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像一片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不知会被水流带向何方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过身来，重新面朝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柳云卿的睫毛猛地一颤，像是没料到会被反问回来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，往前一步是深渊，退后一步是不甘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王爷不会喜欢我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，莫名想笑。
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能骗你，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，这到底算不算喜欢。可是你确实很好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萧衍之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他不是在敷衍柳云卿，而是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，他忽然开始回想这几个月来的事。
他想起柳云卿刚来的紧张。
想起那些送给他的热汤、点心、姜茶，从不刻意邀功，也从不多说一句讨好的话。
他为了筹备婚事跑遍了整座王府，连赵嬷嬷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。
这门亲事是他爹用银子换来的，他即便每日关在院子里只管自己的事，也没人能说半个不字。
可他没有。
他做那些事的时候，从来不是为了邀功，也不是为了博取什么，他只是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。
想到这里，萧衍之忽然有些感慨。
他偏过头，目光落在柳云卿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，声音放轻了几分：“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留你吗？”
柳云卿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：“因为你足够好。”
“哪怕抛开你的身份，你这个人本身，就很好。”
柳云卿的瞳孔微微放大了，像是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。
他站在灯下，嘴唇微微颤动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顺着脸颊滑了下来，一颗一颗，砸在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王爷……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然后伸出手，一把抱住了萧衍之。
那一下抱得又急又紧，两只手臂环过他的腰，整个人贴上来，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，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萧衍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才稳住身形。
他的手抬起来，悬在柳云卿的背上方，顿了片刻，然后落了下去，没有推开他。
柳云卿把脸埋在他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：“王爷，我喜欢你。我很喜欢你。”
“从在客栈里第一眼看见你，我就喜欢你了。我从来没想过能离你这么近，也没想过你会这样对我说话。”
“我不求你也喜欢我，我只求你别赶我走，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……”
萧衍之任他抱着，听着他闷在自己肩头的这些话，感受着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传来的温度。
他想，他真的很好。
一个从小在商贾之家长大的公子哥，不知从哪生出的胆子，敢男扮女装替姐姐嫁到京城来，进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，面对一群比他位高权重、手段老练的人，还能不卑不亢地把每件事都做好。
他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金陵，做个潇洒自在的富家公子，一辈子不用为任何人委屈自己。
可他来了。
宁愿穿着不习惯的衣裳、梳着不习惯的发髻、压着嗓音说话、压着步子走路，宁愿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，也要留在这座府邸里。
萧衍之想到这里，手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背上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他确实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“你让本王再想想吧。”
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柳云卿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松了一下，却没有完全放开。
“是，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，却比方才平稳了些，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。
他抬起头来看着萧衍之，目光里还带着一点水光。
“别哭了。我最见不得人哭，你哭起来……就不比之前好看了。”
柳云卿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连忙抬起手，用袖子又仔细擦了擦脸，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抿出一个笑来。
那笑容还有些勉强，嘴角微微颤着，却已经比方才明朗了许多。
“我知道了，王爷。”
他说完，又吸了吸鼻子，对着萧衍之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手已经搭上了门框了，柳云卿却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偏过头，目光落在萧衍之身上，那眼神里带着犹豫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之正弯腰去拾那条被柳云卿解落在地的披帛，听见他唤，直起身来：“嗯？”
“我还有一件事瞒着您。”
萧衍之手里还捏着那条月白色的披帛，闻言微微一愣，随即轻轻笑了一下。
他如今的心态比从前松弛了许多，经历了这么多事，他觉得这世上大约没有什么比“男扮女装嫁给我”更离谱的事了。
“那你说吧，我听着。”
柳云卿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模样，嘴唇动了动，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：
“王爷，大婚那夜，是我趁您喝醉了，偷偷爬上了您的床。”
这话要是说出来，王爷会是什么反应？
柳云卿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：
萧衍之愣在原地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，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，目光冷得像淬了冰，最后将那件披帛往地上一摔，冷冷地开口让他滚出王府。
他不敢赌。
他刚把男扮女装的事坦白，王爷好不容易没有生气，甚至还夸了他一句。
他若是这时候再把那件事说出来，王爷心里会怎么想？
他会不会觉得，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占他便宜来的？
柳云卿想到这里，脊背就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他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，王爷。让我想想……等我想好了怎么告诉您，我再说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却也没有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他没必要逼着一个刚刚才把最深的秘密剖开给他看的人，再掏出另一颗心来。
“行，等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他走到柳云卿面前，将手中那条月白色的披帛递还给他。
“天晚了，你留下来吃饭吧。我回屋换身衣裳。”
柳云卿接过披帛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料子时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攥着那条披帛，只觉得心里既松了一口气，又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