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卿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，碧云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。
见他回来，连忙迎了上去，见他虽然眼眶还有些红，但面色比出去时平和了许多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了地。
“少爷，您可算回来了。王爷他……怎么说？”
柳云卿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来，双手撑在膝上，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开口。
“他没责备我，还让我继续当这个王妃。”
碧云听着这话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。
“那这就是有戏啊少爷！王爷不怪您，还愿意留您，这不就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
柳云卿打断她。
“碧云，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。”
“他听完之后，一点惊讶都没有，比我想象中平静太多了。好像我男扮女装这件事，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。”
碧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柳云卿收回目光，重新低下头，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，他说我很好，可他没说喜欢我，他说让我留下，可我也能看出来，他只是在给我一个安身的地方。”
“我现在心里乱得很，再说吧。”
第二日一早，天光刚亮透。
萧衍之换好常服，正准备出门去宫里，穿过前院的时候，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件青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腰带，乌发高高束起，用一根白玉簪别着，露出一张干净而清俊的面孔。
没有珠翠，没有脂粉，没有那些繁琐的披帛和绦带。
他站在晨光里，整个人像是被洗去了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，露出底下那个原本的模样来。
柳云卿。
萧衍之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，片刻没有说话。
他不穿女装的时候，和穿女装的时候，确实是两个人。
“不一样了。”萧衍之开了口。
柳云卿听见他的声音，抬起头来，目光与他对了一瞬，又有些不太自在地微微移开了半寸。
“王爷觉得……奇怪吗？”
“不奇怪。”
萧衍之走下台阶，在他面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比之前帅多了。”
柳云卿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“走吧，去用膳吧。”
萧衍之直接往饭厅去了。
早膳已经摆在圆桌上。
萧衍之在桌边坐下，随口问道：“你姐姐如今在做什么？”
柳云卿正夹起一个包子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。
“我跟王爷走了之后，她也离家出走了，说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了，自己出去走南闯北做生意，如今已经是京城最大的药材供货商了。”
萧衍之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挺好的，本王没有埋没一个经商天才。那你姐姐现在京城吗？要不要请她来王府坐坐？”
柳云卿咬了一口包子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随口答道。
“她现在在永安堂，已经跟那里的掌柜定亲了。”
萧衍之夹菜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“永安堂？”
柳云卿还没有察觉到异样，继续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自己碗里，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对啊，就是裴侍卫手下的那个掌柜开的，叫沈安，人还不错，我见过一面，虽然一开始有点误会，但后来看他对姐姐也挺上心的。”
萧衍之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。
“所以，你也认识裴影？”
柳云卿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萧衍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。
柳云卿的筷子悬在半空中，僵了一瞬，然后他飞快地放下筷子，端起手边的粥碗喝了一口，借着碗沿的遮挡飞快地转了一下脑子。
等那口粥咽下去，他已经组织好了措辞。
“那个……我姐姐跟那个掌柜认识之后，偶然间知道裴侍卫在王府当差，就求他帮忙给我带句话，说她在京城安顿下来了，让我不必挂念，但是姐姐是以我的堂妹身份说的，所以裴侍卫并不知情。”
他说得流畅，语气也自然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萧衍之坐在对面，端着粥碗，听他说完，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柳云卿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差点把恩人卖了。
“其实，这几个月，霍世子和谢相早就怀疑你了。”
柳云卿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，面上却不显，只是抬起眼来看着萧衍之：“他们……说什么了？”
“也没说什么。”
萧衍之夹了一筷子小菜，神色如常。
“他们觉得你不是柳云芷，觉得你不对劲。一个人管着柳家那么大的产业，怎么对商场上的事一问三不知。他们跟我说过几次，我没太放在心上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语气不重，却带着几分让柳云卿心里发毛的意味。
“你要是早坦白，他们也不至于试探你那么多次。”
柳云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当时还觉得自己应付得不错，原来人家早就看穿了。
“他们……对我确实不怎么客气。”
柳云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。
萧衍之放下粥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瞒着他们，他们自然对你不客气。如今说开了，他们也不会再为难你。”
“行舟那个人，嘴上不饶人，但心里不记仇。兰亭更不用说，他但凡跟你计较，早就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捅出去了。”
柳云卿听着这话，心里那根紧绷了半日的弦，又松动了几分。
“那……我以后在他们面前，是不是就不用装了？”
“不用。”萧衍之的语气笃定，“在本王面前都不用装了，在他们面前更不用。”
柳云卿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，那弧度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轻快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萧衍之面前的碟子里：“王爷多吃点，今日不是还要进宫吗？”
萧衍之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，又抬眼看了看柳云卿那张终于露出几分少年气来的面孔，心里那点因为永安堂而起的微妙猜疑，也淡了几分。
他夹起那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，什么也没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