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之吃完早膳,心情不错地进了宫。
昨日与柳云卿把话说开之后,他心里那团缠了许久的乱麻,终于理出了几分头绪。
明日就是万寿节了,他得进宫看看给景烨的生辰礼准备得怎么样了。
萧衍之走进乾元殿的时候,殿内空无一人。
张茂正在指挥几个小内侍擦拭御案上的摆件,看见他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王爷,陛下在偏殿呢,谢相和霍世子也在。”
“裴侍卫呢?”
张茂的动作顿了一下,表情微妙地变了变:“裴侍卫他……也在。”
萧衍之没有多问,直接往偏殿走去。
刚走到门口,他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他推开门。
偏殿里的画面让他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李景烨坐在主位上,手边放着一杯茶,神色倒还算正常。
谢兰亭坐在左侧的椅子上,面色清冷如常,可那双眼睛正盯着对面的人。
霍行舟坐在谢兰亭旁边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一只茶杯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而裴影站在殿中央,背着双手,面色平静,可萧衍之分明看见他的袖子微微鼓起,像是袖中藏着什么东西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目光在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裴影身上。
裴影也看见了他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幽怨,随即恢复如常,可萧衍之看得真切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衍之迈进门槛,顺手将门带上。
霍行舟转过头来看他,又看了看谢兰亭,谢兰亭则看向李景烨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,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萧衍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他走到李景烨旁边坐下来。
“景烨,到底怎么回事?跟皇叔说。”
李景烨放下手里的杯子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“半月前,谢相和霍世子来找朕,说柳小姐的身份不对劲,让朕派人去金陵调查。”
“后来裴影来了之后,就是他在管这件事。可是今日谢相和霍世子来找朕,说为什么还没调查结束,然后就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往裴影的方向飘了一瞬,又收回来:“就吵起来了。”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叹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跟我成亲的是柳云卿,不是柳云芷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兰亭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,霍行舟的嘴巴微微张着,连李景烨都眨了几下眼睛。
“你知道了?”
霍行舟最先反应过来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昨日他亲口跟我坦白了。”
“他是替他姐姐来的。柳云芷不愿嫁人,只想经商。他对我……从江南时便有了心思,才男扮女装来了京城。”
“他这一路瞒着许多人,扮了这么久的女子,心里想必也不好受。”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和。
“但我细细一想,他并无恶意,也无歹心,到府中之后,打理中馈、筹备婚事、照顾上下,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。他既已坦诚相告,我便不想再追究什么了。”
霍行舟本来还翘着二郎腿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听见这话,他整个人一顿,腿放了下来。
“什么?他竟然对你有意?”
萧衍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霍行舟靠回椅背里,沉默了一瞬。
“行吧,不过我可得说清楚,他喜欢你是他的事,我可不会因为这就把他当自己人。”
话虽如此,他垂下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心里却在暗暗琢磨。
李景烨坐在主位上,面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。
他嘴上没有多说什么,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。
一个甘愿以女子身份嫁入王府的人,若是真能放下一切来争,那这份决心,恐怕不比任何人少。
谢兰亭始终没有说话,眉头却渐渐拧紧。
事态要往他最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了。
一个裴影回来,已经让他心绪不宁。
如今又添了一个柳云卿,而且这个柳云卿,是以“王妃”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住在王府里的,每日与萧衍之同在一个屋檐下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萧衍之的心软,从来都是致命的。
谢兰亭垂下眼,将那只凉透的茶盏轻轻放在手边的几案上,手指在盏沿上停留了一瞬,才收回来。
萧衍之察觉到了谢兰亭的沉默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停了一瞬,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追问什么。
“行了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我去瞅瞅万寿节准备得怎么样了。明日就是正日子了,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,结果衣袖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了。
萧衍之偏过头,就看见李景烨不知什么时候从主位上站了起来,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,看着他,可怜巴拉的。
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又像是怕说出来会被拒绝。
萧衍之脚步便顿住了。
“景烨,怎么了?”
李景烨低下头,手指在他袖口的布料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“皇叔,你今晚能在这陪我吗?”
萧衍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,毕竟这孩子明日就过生辰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朕让人去收拾偏殿!”
霍行舟坐在椅子上,对上李景烨的视线,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。
干得好。
只要不让衍之回府跟那个家伙相处就好。
萧衍之转身出去,偏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霍行舟最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们说,以后,衍之会不会真的把那小子收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未尽的意思。
谢兰亭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,没有喝,只是握在掌心里,像是在借那一点冰凉来让自己冷静。
他垂下眼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他既然已经坦白了,衍之也知道了,那这件事就不会再回到暗处。往后如何,只看衍之自己的心意。”
霍行舟啧了一声:“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我就是怕他心软,那小子扮了那么久的女装,又天天在他跟前晃悠,端的贤惠又懂事,衍之最吃这一套。”
“你当初不也是这么干的?”谢兰亭抬起眼看他。
霍行舟被噎了一下:“我那能一样吗?我跟衍之从小就……”
“就是从小认识,才更知道怎么让他心软。”谢兰亭打断了他。
霍行舟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,只好别过脸去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两人又沉默了片刻,霍行舟忽然站起身,开始在殿内来回踱步,走了两圈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看向旁边的李景烨。
“陛下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您可是皇帝,您要是开口不同意那人留在衍之身边,衍之怎么也得考虑几分吧?”
李景烨正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半温的茶,听见霍行舟的话,他抬起眼来。
“朕若是以皇帝的身份去压他,皇叔心里会不高兴的。”
霍行舟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一直沉默的裴影终于开了口。
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姿态随意。
“其实你们说这些也没用。”
“王爷若是真喜欢他了,你们干什么都只能适得其反。若是没有意思,硬拉他去他也不愿意。”
“再说了,现在已经有咱们四个了,再多一个少一个的,有什么区别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三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。
裴影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反正我觉得,王爷喜欢我,能让我留在他身边,我就知足了。其余的,何必强求。”
他说完,放下茶杯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
“行了,你们慢慢商量,我还有点正事要忙,臣告退。”
他行了个礼,转过身走了。
霍行舟坐在椅子上,歪了歪头。
“他说的……好像也有点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