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这一日,天色好得不像腊月。
天边一丝云都没有,瓦蓝瓦蓝的,像被谁拿水洗过一遍。
李景烨坐在铜镜前,任由张茂替他梳头戴冠,面上端着少年天子该有的沉稳模样,可那坐姿分明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期待。他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,假装在看镜中自己的冠冕是否端正。
张茂心知肚明,却也不点破,只是笑着将最后一支玉簪稳稳地簪入发髻,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。
“陛下,好了。”
李景烨站起身,整了整龙袍的衣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带,又伸手正了正冠冕上的旒珠,然后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乾元殿的正殿今日布置得与往日不同。
两侧廊柱上挂着崭新的明黄色绸幔,御阶之下摆了两排灯架,上面是一盏盏琉璃宫灯,此刻还没有点燃,却已经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。
李景烨走到殿门口,脚步微微一顿。
殿内已经有人了。
萧衍之站在御阶之下,正微微仰着头看那排宫灯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朝服,身姿挺拔,不怒自威。
李景烨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皇叔。”
萧衍之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唇角弯了一下:“景烨,生辰快乐。”
李景烨走过去,在萧衍之面前站定,伸出手,轻轻拽住了萧衍之的袖口。
“那皇叔,朕的礼物呢?”
萧衍之握住他的手:“在那边,你自己去看。”
角落的书桌上,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,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一个小标签,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,“春”“夏”“秋”“冬”。
李景烨走过去,拿起一本翻开,里面是萧衍之亲手抄录的诗文,字迹端正清隽,在每一页的空白处,还用小字批注了几句心得。
李景烨翻开那本“夏”的时候,在批注的末尾,看见了这样一行字。
“此诗与景烨年幼时在御花园里背过的那首,如出一辙。他当时背错了三处,我至今还记得是哪三处。”
李景烨盯着那行字,眼眶一点点地热起来,却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的萧衍之,嘴唇微微颤动着,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皇叔……你什么时候抄的这些?”
萧衍之走过来,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在你上朝、批折子、被太傅罚抄的那些时候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就当练字了。”
李景烨低下头,将那本“夏”轻轻地合上,又拿起了另外一本。
他坐在那里,翻了一页又一页,每一页都看得极慢,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霍行舟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廊先传了进来。
“哎,陛下来了没有?怎么这么安静?”
紧接着谢兰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。
“万寿节,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然后是裴影那不怎么想说话的懒散声音:“人都在这了,你们挡着门干什么?”
李景烨从书页上抬起头,看见霍行舟、谢兰亭和裴影依次走了进来。
“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朕还没跟皇叔说完话呢?”
霍行舟大步走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,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。
“喏,送你的,边关带回来的,开了刃的匕首。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,是真能用的。你以后若是需要防身,拿着这个。”
谢兰亭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,打开,里头是一方砚台,色泽温润,隐有云纹。
“端溪老坑的,我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。你如今批折子用的那方,已经磨得有些薄了,换一方试试。”
裴影走上前来,将一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放在小几的一角。
“没他们那么讲究,但关键时候能救命,别打碎了。”
李景烨将这些东西都收好,高兴地抬起头来。
“不错,朕就勉为其难收下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,伸出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该去前朝了。百官都在等着。”
早朝在金銮殿。
李景烨走上御阶,在龙椅前站定,转过身来,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。
殿中如同潮水一般,百官的贺声从近处涌向远处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,在金銮殿中回荡。
“恭贺陛下万寿无疆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李景烨微微颔首,面色端方,在龙椅上坐了下来。
萧衍之站在最前面,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,心里莫名有一种“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喜”。
皇兄,你看见了吗?
景烨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