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设在乾元殿正殿，御座下首左右各设了两排席位，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与温好的酒，宫灯将整座大殿拢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
李景烨换了一身常服，依旧是玄色底子，却比朝服轻便了许多，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。
他坐在御座上，手里端着一只小酒杯，不紧不慢地抿着，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萧衍之那边瞟。
萧衍之坐在他下首第一席，与谢兰亭斜对面。
他端着一杯茶，没有碰酒，姿态从容地听着身旁一位老宗亲絮叨今年的收成和孙辈的功课，偶尔点头应和几句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。
酒过三巡，歌舞声渐起。
一队舞姬从侧门鱼贯而入，水袖翻飞，衣袂飘飘，将殿中的气氛又推高了几分。
乐师拨弄着琵琶与箜篌，音色清越，在梁柱间回旋，恰好将那些不该被听见的议论声压了下去。
可萧衍之还是听见了。
“……摄政王妃今日怎么没来？这般场合，缺席总归不太好看。”
“听说那位王妃是江南商贾之女，出身低了些，大约是不好意思见人吧。”
“也不一定是不好意思，有人说，这门亲事本就是拿银子换的，摄政王未必真心想娶……”
“……若真是如此，那这摄政王的心思，可就值得琢磨了。借着赈灾的名义拉拢皇商，又纳了皇商的女儿为妃，这手伸得，可够长的……”
“嘘，小声些，那位耳朵尖着呢。”
“怕什么，他又不能堵了满朝文武的嘴。”
萧衍之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，像是那些话根本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谢兰亭坐在斜对面，隔着几张桌案，那些议论自然也落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他的面色也是平静的，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往那些议论的方向偏转半分，只是端起酒杯的时候，指尖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。
霍行舟坐在谢兰亭旁边，他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，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了进来。
他侧过头，目光往萧衍之的方向扫了一眼，见他神色如常，心里那颗悬着的心便稳了几分。
裴影站在御座侧后方，护卫着李景烨的安危。
那些议论的声音虽然被歌舞声压得断断续续，可还是一字不漏地收进了他的耳中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随即松开，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那几个说话的方向扫了一眼，将那些人的面孔在心里一一记下。
歌舞还在继续，琵琶的弦音与箜篌的拨动声交织在一起，将殿中的喧嚣与暗流一并裹进那一片丝竹声中。
李景烨坐在御座上，没听见那些议论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衍之身上。
他只觉得今晚的皇叔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宴席到戌时三刻才散。
李景烨站起身的时候，脚步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今晚喝了几杯，不算多，可他一向酒量不好。
萧衍之从席间起身，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，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：“陛下，该回去了。”
李景烨站稳了身子，摆了摆手：“朕没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萧衍之脸上，看了片刻，像是在借着酒意积攒什么勇气。
“皇叔，你今日继续留下来陪我吧~~”
萧衍之哄孩子一样地扶住他：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着宫道走，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内侍。
夜风吹过，李景烨的酒意被吹散了一些，步子却还是不太稳。
萧衍之便放慢了脚步，与他并肩而行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。
进了乾元殿，李景烨在御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，萧衍之在他对面坐下。
殿内的内侍已经被他挥手屏退了，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跳动的烛火。
李景烨的脑袋立刻就凑了过来，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松了绳的小狗，整个人先是往萧衍之那边歪了歪，然后整个人贴了上来。
“我方才在宴席上就想靠过来了，可是那么多人在，不好意思。”
萧衍之被他蹭得微微偏了偏头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伸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：“现在没人了，你倒是不装了。”
“我在皇叔面前什么时候装过？”
李景烨抬起头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翘着。
“在皇叔面前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。”
他说完又低下头去，这次是整个人往萧衍之怀里钻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，两只手臂环过他的腰，箍得紧紧的。
萧衍之被他勒得微微吸了一口气，却没有挣开，任他抱着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李景烨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，又抬起头来，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皇叔，你可不可以也抱一下朕？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，伸出手，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
“皇叔，我今晚可不可以不走了？”
萧衍之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：“我方才不是答应你了吗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李景烨从他肩窝里抬起头，眼巴巴地看着他，
“我说的是，今晚我要跟你睡一张床，靠在你的怀里睡。就像小时候那样，你抱着我睡的那种睡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一下：“你小时候那是你怕打雷，如今你十六了，还怕？”
“怕的。”
李景烨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，眼睛都不带眨的。
“我怕的东西可多了，怕黑、怕一个人、怕皇叔不在身边。所以今晚你必须在。”
他说完，又往萧衍之怀里拱了拱，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，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，黏糊得理直气壮，毫无愧色。
萧衍之被他黏得无奈，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，只好伸手扶住他的肩，将他从自己身上稍微扒开了一些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挂了。去床上躺着。”
李景烨得了这句话，立刻松开他，转身就往床上扑，然后侧过身来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：“皇叔快来！”
萧衍之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他：“靴子脱了。”
李景烨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嘿嘿笑了两声，弯下腰去解靴子的搭扣，解了两下没解开，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萧衍之：“皇叔，解不开。”
萧衍之叹了一口气，弯下腰，替他解开靴带，又将靴子一一脱下，整齐地摆在床脚踏上。
李景烨坐在床上，两只脚悬在床沿外面晃了晃，目光追着萧衍之的动作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等萧衍之直起身来，他立刻往里面挪了挪，腾出大半张床来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：“快来快来。”
萧衍之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，在床沿坐下来。
他刚坐稳，李景烨整个人贴了过来，脑袋往他肩上一靠，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，整个人缩在他身边，像一团暖融融的毛球。
“皇叔真暖和。”
萧衍之伸出手，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：“今日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就是高兴。我今天收了好多礼，可最喜欢的还是皇叔抄的那些书。”
“还有皇叔方才说的那些话。”
李景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。
萧衍之低头看着他，少年靠在他肩窝里，睫毛低垂着，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，呼吸绵长而平稳，可环在萧衍之腰间的手臂却收得很紧，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，和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。
窗外的夜风从檐角掠过，吹得窗棂上的纸轻轻鼓动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感觉到李景烨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，像是从睡意中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，然后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，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萧衍之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唇上便落下了一个柔软而笨拙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