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停了。
萧衍之从净房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领口松松地敞着，露出颈侧和锁骨上一小片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。
乌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，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一边用帕子擦着发尾，一边往屋里扫了一眼。
谢兰亭不在，只有柳云卿站在桌旁，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瓶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谢兰亭呢？”
萧衍之走到桌边坐下，将手中半湿的帕子搭在椅背上。
柳云卿将那瓷瓶放在桌上，又从他手中接过帕子，动作自然地抖开，覆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，轻轻揉擦起来。
“谢相走了。他说去找裴侍卫有些事，让我在这里照顾王爷。”
萧衍之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
他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，任由柳云卿的手指隔着帕子在他发间穿梭。
热水的余温还没散透，加上那轻柔的力道，他整个人都有些犯懒。
柳云卿替他擦到半干，又拿起桌上那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往掌心里倒了些许头油。
他合掌搓了搓，等那油在掌心化开，才用手指穿过萧衍之的发丝，将那微凉的油脂一点一点地抹匀。
他的力道很轻，指腹带着薄茧，在萧衍之的头皮上缓缓摩挲，从发根到发梢。
萧衍之被他按得舒服，身子又往下滑了几分，几乎要整个人瘫在椅子里。
“你倒是会伺候人。”
柳云卿的手没有停，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：“在金陵的时候，我家里那些姨娘们，出门前都要梳头抹油的，我看了十几年，看也看会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，和柳云卿的手指穿过发丝时带起的细微摩擦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柳云卿拿起旁边的木梳，将他发尾那几处微小的发结一一梳顺，然后放下梳子，退后半步，端详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成果。
“好了。”
萧衍之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。
头发已经被梳得整整齐齐，乌黑油亮地垂在肩侧，衬得那张因为热气蒸腾而微微泛红的面孔愈发清润。
他正想开口说什么，柳云卿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了起来，比方才轻了几分。
“王爷，你心里……真的有我吗？”
萧衍之偏过头，看向铜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柳云卿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柳云卿抬起头，对上铜镜里萧衍之的目光，又垂了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有时候觉得有，有时候又觉得，王爷对我好，只是因为觉得我可怜。”
萧衍之转过身来面朝着他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，看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其实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。”
“把你留下来，究竟是因为王府需要一个王妃，还是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“我后来想明白了，各占一半。”
“除了王府需要一个女主人，哪怕你是男扮女装，还有就是我的确需要你。”
“自从你来了之后，这王府没那么冷清了。从前我回府，虽说有裴影悉心照顾，但院子里总是空荡荡的，灯是黑的。现在回来，总有一盏灯亮着。”
柳云卿站在原地，嘴唇微微颤动着，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。
他想开口，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，弯下腰，轻轻握住了萧衍之的手。
温热的液体落在萧衍之的手背上，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柳云卿没有抬头看他，只是低着头，握着萧衍之的手，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，一字一字地说出口。
“王爷，谢谢您成全我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着他，没有抽回手。
“成全你，也是成全我自己。”
柳云卿的睫毛猛地一颤，抬起头来看向他。
“我确实私心过甚。谢兰亭能够依靠，霍行舟给我温暖，景烨让我牵挂，裴影用尽一切守护我。而你——”
“给了我陪伴。每日回府都有一盏灯亮着，有人在等我。这对我来说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柳云卿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所以王爷是愿意留我的，是愿意要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萧衍之点头，“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。”
柳云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眼眶还红着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决然。
“王爷，那日我没说完的那件事，我想跟您说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，微微挑眉：“什么？”
柳云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：“您听了别生气。”
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心里的预感已经开始隐隐不妙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柳云卿松开他的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然后膝盖一弯，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面前。
“大婚那晚，是我。”
萧衍之的眉头拧了一下：“什么、什么？”
柳云卿低着头，不敢看他，声音却一字一字地清楚。
“那晚王爷喝醉了，我……我趁您酒醉，偷偷爬上了您的床，然后就……”
萧衍之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面上猛地一蹭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他站在桌前，面朝着跪在地上的柳云卿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那晚不是霍行舟吗？
怎么是柳云卿。
难怪那晚的人那么生疏，让他难受。
“那婚后那几天……”
“也是……我。”
柳云卿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“王爷，是我的错，是我没有管住自己，我怕您醒来会把我赶走，所以一直没有说。可我方才听王爷那样说，我实在不想再瞒着您了。”
萧衍之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息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真是，让我大开眼界！”
柳云卿跪在地上，听见这句话，脊背僵了一瞬，却不敢抬头看他，只能将额头低得更低了些。
“王爷，我知错了。您怎么罚我都行，只要别赶我走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谢兰亭站在门口，身后还跟着裴影。
他们方才在隔壁商议事情，听见这边萧衍之那一声明显的动静，立刻赶了过来。
谢兰亭的目光先是在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，落在跪在地上的柳云卿身上，又落在站在桌边面色铁青的萧衍之脸上，眉头拧紧：“怎么了？”
萧衍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，声音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：“他未经我允许，趁我酒醉，把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是谢兰亭和裴影都听懂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谢兰亭一脸震惊地看着柳云卿。
这个人真的是胆大包天，为非作歹。
先是男扮女装，再又是酒醉爬床，这魄力，真的罕见。
裴影先是愣了一瞬，然后看向柳云卿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柳兄，我做内侍这么多年，也没敢偷偷爬床把王爷给睡了，你真厉害。”
萧衍之听着这话瞪了裴影一眼。
“滚滚滚，都给我滚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