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三个人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。
柳云卿站在廊下,垂着头,盯着自己靴尖上那点沾了露水的泥痕,手指绞在袖口里,指节泛白。
裴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了,别耷拉着脑袋了。王爷又没真赶你走。”
柳云卿抬起眼来,嘴唇动了动:“可他把咱们都赶出来了……”
“赶出来又不代表不要你。”
“他要是真恼了,早就让你卷铺盖走人了。既然还留你在府里,那就是还有余地。”
柳云卿听着,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因此散去多少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裴影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,半拖半拉地将他往游廊那头带。
“别杵在这儿了,等会儿王爷气消了再说。你要是不放心,去我屋里坐坐,正好我那儿有壶好茶。”
柳云卿被他拽着走了两步,偏过头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看了一眼,终究没有挣开裴影的手,脚步顺从地跟着他走了。
到了裴影的院子。
谢兰亭在桌旁的空椅上坐下来,端起裴影方才倒好的一杯茶,抿了一口。
“接着刚才的说,跟老太傅有什么关系?”
裴影看了他一眼:“那笔银子,是从老太傅府上的一个门生手里过的。”
谢兰亭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:“哪个门生?”
“礼部尚书,陈明远。”
谢兰亭没有说话,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,像是在心里将一条线重新捋了一遍。
柳云卿坐在对面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,什么“赵德明”“军饷银”“陈明远”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他听了一会儿,终于放弃了挣扎,将手中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轻轻放回桌上,站起身来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懂这些事,先出去了。”
裴影正说到要紧处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。
“去吧。”
柳云卿便转身出了偏院。
沿着游廊走了十几步,夜风迎面吹过来,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方才没来得及细想,可此刻站在风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萧衍之那句话。
柳云卿垂下眼,攥了攥袖口。
谢兰亭和裴影可以不在乎,因为他们陪在王爷身边多年,那些年岁积累下的信任和默契,足以消弭一时的风波。
可他不一样。
他来京城的时日太短,走到如今这一步,靠的不过是王爷那一瞬间的心软。
他不能赌,也不敢赌。
他转身往厨房走去。
厨房里还留着灶火,值夜的小丫鬟正蹲在角落里打盹,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,见是他,连忙站起来揉眼睛:“王、王妃……”
柳云卿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声张,自己走到灶台前揭开了砂锅的盖子。
等他端着托盘穿过游廊,走到主院门口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铺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蜜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,我熬了点清心降火的汤,您开开门,喝了再睡,别生闷气……”
里头没有动静。
柳云卿又叩了两下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王爷,我不是要您原谅我,我就是……就是怕您晚上生气伤肝。汤我放门口了,您若是想吃了,就端进去。”
他等了片刻,门内依旧无声。
柳云卿将托盘轻轻放在门槛内侧,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萧衍之躺在床上,被子蒙过头顶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他听见了叩门声,也听见了柳云卿说的那些话,可他不想动,不想应,不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已经不那么生气了。
他在被子里又闷了好一会儿,终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响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,视线又往下移了一点,门缝下方隐约能看见一小片青瓷碗沿的边缘。
他在床沿上坐了片刻,然后起身披上大氅,赤着脚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空空荡荡,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他低下头,门槛内侧放着一只青瓷碗,冒着微弱的白气。
真是的……
烦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