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。
眼皮上热热的,暖融融的橘色透过薄薄的眼帘,把他从无梦的沉眠中慢慢托上来。
他皱了皱鼻子,没睁眼,本能地往旁边蹭了蹭——蹭了个空。
旁边的被褥是凉的,连余温都没剩下,人走了起码有大半个时辰。
萧珩的手在空荡荡的半边床榻上摸了两下,摸到一只被遗忘的玉簪,是裴衍的,素面白玉,温润细腻,像它的主人一样冷冰冰的。
他攥着那只玉簪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走的倒早。
外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到了门口就停住了。
然后是一阵更轻的窸窣声,门被推开一条缝,青禾的脑袋探进来,先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殿里的光线还暗着,床幔垂着,看不清里面的人醒没醒。
青禾踮着脚尖走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,盆沿搭着雪白的巾帕,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萧珩今日要穿的衣裳,怀里还揣着个小小的珐琅手炉——虽然已经是初夏了,但太子殿下刚起床那会儿手脚总是凉的,这个习惯一年四季都改不了。
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轻手轻脚地去开妆奁匣子,刚打开第一层,床幔里面就传出一个沙哑的、带着起床气的声音。
“什么时辰了。”
青禾手一顿,转过身来,脸上浮起一个殷勤的笑:“回殿下,辰时过半了。殿下再睡会儿?早课那边已经告过假了,陛下说今日不用去了。”
床幔里沉默了两息,然后一只手从纱幔间伸出来,白皙修长,腕骨伶仃,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,上面隐约有几道淡淡的红痕。
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了两下,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闷,青禾没听清。
“殿下?”
“水。”萧珩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,又短又燥,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累。
青禾赶紧倒了杯温水,掀开床幔的一角递进去。
纱幔掀开的瞬间,她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里面的光景——萧珩侧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。
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、结了痂的伤口,下唇微微肿着,红红的。
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,乌黑的发丝缠在一起,有几缕粘在脸颊上,整个人像一朵被揉皱揉碎又被随意丢回枝头的花,漂亮的、懒洋洋的、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风情。
青禾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移开了,脸上纹丝不动,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了。
她把水递过去,看着萧珩闭着眼喝了两口,又把杯子递回来,全程没有睁眼。
“殿下再睡会吧,还早呢。”青禾把杯子放回去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像在哄一个没睡醒的孩子。
她去把衣裳挂好,手炉塞进被窝里搁在萧珩脚边,又把妆奁匣子打开,把今日要用的首饰一件一件摆出来——耳坠、发簪、抹额、玉佩,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。
萧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闷了一会儿,又掀开了。他睁开一只眼,又闭上,又睁开,桃花眼里全是茫然的水雾,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。
他盯着床顶的承尘看了几息,忽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摊开掌心——那只白玉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青禾看见了,没说话。
萧珩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两秒,面无表情地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“……殿下,要起吗?”青禾试探着问。
萧珩没回答,而是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青禾当然知道“他”是谁。她昨晚亲眼看着那位从寝殿里出来,衣冠不整,声音沙哑地说“殿下要沐浴”。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,裴衍从太子寝殿里出来,神色如常地跟她说了句“不必惊动殿下”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,步伐稳得像刚从自己家出来。
辰时都没到就走了。
“回殿下,”青禾斟酌着用词,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,“裴大人寅时三刻走的,说是要去早朝。”
萧珩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青禾注意到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桃花眼眨了两下,眼尾微微弯了弯。
青禾假装没看见。
又躺了一刻钟,萧珩终于肯起了。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的时候,中衣滑到肩膀下面,露出大半个后背和肩膀。
青禾的眼皮跳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,她是贴身宫女,替殿下擦身更衣是分内之事,殿下什么样子她没见过。
她眼皮跳是因为殿下后背上那片光景实在太触目惊心了,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,深深浅浅的红痕交错在一起,像雪地上落满了桃花瓣,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发紫,有的地方只是淡淡的粉色,密密麻麻的,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。
青禾深吸了一口气,把铜盆端过来,绞了帕子递过去,声音稳得像在念书单:“殿下,先擦把脸。”
萧珩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,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。热气熏着他的脸,把那点苍白熏成了淡淡的粉色,他捂了好一会儿才把帕子拿下来,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水润润的脸,眼尾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,衬着那双桃花眼,好看得不像真人。
青禾接过帕子,又递上青盐和漱口水。萧珩接过,含了一口盐水,咕嘟咕嘟地漱了,吐在青禾端着的盂里。
他的动作还带着没睡醒的迟缓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青禾摆布,该张嘴的时候张嘴,该抬头的时候抬头,乖得不像平时的太子殿下。
洗漱完了,青禾去拿衣裳,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常服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腰带是墨蓝色的,配着一块羊脂白玉佩。
萧珩看了一眼,皱了皱鼻子:“换一件。”
“殿下想穿哪件?”
萧珩想了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藕荷色那件是前些日子新做的,颜色偏粉,殿下一次都没穿过,说太嫩了不像太子的样子。
怎么今日忽然想穿了?她看了萧珩一眼,萧珩正低头摆弄着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根白玉簪,表情淡淡的,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青禾什么都没说,转身去拿了那件藕荷色的袍子。
穿衣裳的时候萧珩龇了好几回牙——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了,皱着眉“嘶”了一声,肩膀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拧过一样酸得发紧。
青禾放轻了动作,一点一点地把袖子套上去,手指尽量不去碰那些痕迹,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。
萧珩的肩膀在她手底下微微颤了一下,没有躲,只是咬着唇忍住了,耳朵尖却红了起来。
“殿下腰酸不酸?”青禾一边系腰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,语气和问“殿下今早想喝什么粥”差不多。
萧珩的耳朵尖从粉红变成了深红,瞪了她一眼:“你话怎么那么多。”
青禾笑了,没再问。
她蹲下去替萧珩整理腰带上的玉佩,抬头的时候瞥见萧珩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红痕,衣领刚好遮住一半,露出一半,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。她伸手替萧珩把衣领往上提了提,遮住了。
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心虚又像是在撒娇。
青禾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殿下今日真好看。”
萧珩哼了一声:“本太子哪天不好看?”
青禾笑着去端梳妆的匣子,把镜子摆在萧珩面前。
萧珩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目光落到嘴唇上那道细细的结痂上,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,又飞快地收回来,清了清嗓子,拿起妆台上的脂膏盒子,假装很认真地拧开盖子,用小指挑了一点,仔仔细细地涂在嘴唇上。
那道伤口被脂膏覆盖住,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“殿下,”青禾拿起梳子,站在他身后,“今日梳什么发式?”
萧珩对着镜子想了想:“就平时的,留两缕别全束上去——对了,把那对白玉耳坠拿出来。”
“白玉的?”
“嗯。”萧珩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根白玉簪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青禾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白玉的好看。”
青禾去拿耳坠的时候,看见萧珩把那根白玉簪也放在了妆台上,和那对耳坠摆在一起。
一根素面的男士簪,一对镶珍珠的白玉耳坠,风格迥异的两样东西,并排放在一起,居然莫名地般配。
青禾的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
她拿起梳子,沾了桂花油,一下一下地替萧珩通发。萧珩的头发又黑又密,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,顺得像瀑布一样。
青禾的动作很轻很慢,梳子在发间穿行,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,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,从不硬扯。
“殿下昨晚睡得好吗?”青禾随口问。
萧珩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眼神凉飕飕的:“你觉得呢?”
青禾想了想他被子底下那个惨不忍睹的样子,非常识趣地换了个话题:“早膳想吃什么?御膳房今早送了桂花糕和蟹黄包来,还有殿下爱吃的虾仁粥。”
“蟹黄包吧,”萧珩说着忽然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多拿一笼。”
青禾眨眨眼:“殿下今天胃口这么好?”
萧珩没有解释,拿起那根白玉簪在手里转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
青禾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福至心灵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弯了弯嘴角,忍住了没有笑出声,继续替萧珩梳头,梳齿在发间穿行,发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阶。
窗外阳光正好,初夏的风从窗棂间吹进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
萧珩对着镜子歪了歪头,耳坠还没戴上,但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摸了摸耳垂,指腹蹭过那三个小小的孔洞,嘴角慢慢地、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青禾看在眼里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殿下啊殿下,您嘴上骂人家的时候凶得很,人走了又想成这样,又是穿新衣裳又是戴白玉簪子的,您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?
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。
嘴上说出来的话,是:“殿下,粥快凉了,奴婢去传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