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气氛从第一件事就不太对。
起因是户部一份关于今年漕运的折子。裴衍主管的盐铁转运使司与漕运息息相关,折子自然先经过他的手,他在上面批了详细的意见,条理清晰,数据翔实,连沿途各仓的存粮数字都精确到了石。
折子递上去的时候,他站在武臣列中,脊背笔挺,面色如常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——不动声色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问题出在御史中丞周安身上。
周安今年五十二岁,做了十二年御史,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黑的说成灰的,把灰的说成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。
他是周文渊的远房侄子,而周文渊是裴衍在朝堂上最大的对头——这事说来话长,但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:党争。
裴衍是太子的人,周文渊是清流领袖,清流看不上太子,觉得萧珩骄奢淫逸不堪为君,连带看裴衍也不顺眼,觉得他是佞臣、是弄权之辈、是攀附储君的投机之徒。
周安出列的时候,裴衍就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善了。
“陛下,”周安的手中捧着那本折子,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,像一根针扎进大殿的空气里,“臣以为裴大人这折子上的数据,有几处值得商榷。”
裴衍没有转头看他,目光平视着前方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:“周大人请讲。”
周安翻开折子,念了一串数字,又从他自己的袖中掏出另一份文书,声称是沿河各州县报上来的实数,与裴衍折子上的数据有出入。
差额不大,不过几千石粮食,在漕运这个体量里连零头都算不上。
但周安咬住了这个差额,像咬住了骨头不肯松口的狗,一口一个“裴大人是否失察”“裴大人是否受了底下人的蒙蔽”“裴大人这盐铁转运使司是不是该好好整治整治”。
裴衍听他说完了,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一个一个地驳回去——那些数据差异是因为统计口径不同,盐铁转运使司用的是仓廪实数,州县报上来的是预计征收数,两者有出入是常理,历年都是如此,并非今年才有的问题。
他甚至连周安那份文书的出处都指了出来,是哪个县哪个月报上来的、经了谁的手、为什么和仓廪实数对不上,说得明明白白,滴水不漏。
满朝文武听着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低着头不说话,像一群被惊了的鹌鹑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两边的陈词,摆了摆手说了句“着户部再核”,就把这事揭过去了。
轻飘飘的,像揭过一页写满了字的纸,翻过去就算了,谁也不偏袒,谁也不得罪。
可周安没完。
他又拿出一本折子,这次弹劾的不是裴衍了,是裴衍手下的人——漕运上的一个转运副使,叫郑怀远,裴衍的同门师弟,也是裴衍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
周安弹劾郑怀远收受贿赂、私放空船、与沿岸商户勾结牟利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,甚至附上了几张银票的票号和经手人的证词。
这一下打在了七寸上。
裴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郑怀远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半个月前他就收到了密报,已经在暗中查了。
他本想查清楚了再处置,要么法办要么悄悄调离,不至于闹到朝堂上。但周安比他快了一步——或者说,周安背后的那些人比他快了一步。
折子递上去的时机选得太好了,刚好卡在他查出了眉目还没动手的空档,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陛下,”周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义正词严得让人想吐,“郑怀远是裴大人的同门师弟,在漕运上做了六年,若无裴大人庇护,焉能猖獗至此?臣请陛下彻查此事,莫让蛀虫蚀了我大梁的根基。”
周安说完,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——都是清流的人,六科给事中、监察御史、翰林院的几个编修,跪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声势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人、而是一群人的意思。
裴衍站在武臣列中,他的脊背依然挺直,面色依然如常,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今天这一出不是冲郑怀远来的,郑怀远不过是个由头,真正的目标是他。
周安想借郑怀远的事把火烧到他身上——同门师弟出了问题,你这个做师兄的、做上峰的,就没有一点责任?
他当然有责任。用人失察,这顶帽子扣下来不大不小,不至于让他丢官罢职,但足以让他在皇帝心里蒙上一层灰,也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这些御史盯得死死的。
皇帝皱了皱眉,目光在裴衍和周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还是那句:“着吏部、都察院会审。”
又是各打五十大板。皇帝不喜欢裴衍,也不喜欢周安,不喜欢任何一方坐大,所以永远都是“着某某会审”,让两边互相咬着、互相制衡,他在上面坐着看戏。
这就是萧元昊做了二十五年皇帝的为君之道——不偏不倚,不偏不倚到让人牙痒。
裴衍出宫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初夏的阳光落在朱红的宫墙上,将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,身后跟着两个长随,三个人都不说话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今天穿了紫色的朝服,是正三品以上才能服的颜色,衬得他肩宽腰窄,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松。
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身边的人都知道,裴大人越是平静,心里就越不平静;他笑得越少,火气就越大;而当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时候——那就是真的动了怒了。
周安从后面追上来,笑得满脸褶子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:“裴大人,今日朝上多有得罪,下官也是职责所在,裴大人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裴衍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周安那张笑盈盈的脸。他的目光很平淡,平淡到几乎称得上温和,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,让周安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了一瞬。
“周大人言重了。”裴衍的声音也是平淡的,像秋天的水面,没有一丝波澜,“职责所在,本官明白。”
周安干笑了两声,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拱了拱手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怕走慢了会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。
裴衍看着他的背影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长随阿福知道,大人这是在忍。
大人忍人的样子就是这样,不说话,不动怒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走远,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马车从宫门出来,拐进朱雀街,走了半条街,裴衍忽然开口了。
“郑怀远那边,查得怎么样了?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回大人,已经查实了,收了泰和粮行三千两,私放了五船空额。银子在他老家置了地,地契都找着了。”
裴衍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声音依然平淡,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把他的供状拿过来,明天之前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裴衍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——周安今天这一出,背后是谁在指使?周文渊?还是另有其人?
他们想借郑怀远的事做什么?是只想给他添堵,还是有更大的后手?郑怀远那边还知道多少?会不会牵连到盐铁转运使司的其他事?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磨盘一样碾着,碾得他的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。
马车经过朱雀街中段的时候,速度慢了下来。前面有一队人马经过,打着“东宫”的旗号,是太子的仪仗。
裴衍撩开车帘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从对面驶过来,车帘垂着,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车窗的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缕龙涎香的气息。
裴衍的目光在那道车帘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离开东宫的时候,天还没亮,萧珩还在睡。
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,桃花眼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,差点没忍住俯身去亲那张睡熟的脸。
最后只是替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,把压在他手臂下面的头发轻轻抽出来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
走之前,他把自己的白玉簪忘在了枕头上。
不是忘的。是故意忘的。
裴衍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忽然觉得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。
周安、周文渊、郑怀远、漕运、弹劾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身上,扯不开剪不断,可只要一想到萧珩还在东宫等他,一想到萧珩今天可能会戴着那对白玉耳坠、穿着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袍子、对着一盘子蟹黄包挑三拣四,他就觉得这团乱麻也没那么紧了。
他弯了弯嘴角,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“回府。”他对车夫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先去东市,买一笼蟹黄包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:“大人,府上有早膳——”
“带走。”裴衍说完这两个字,就闭上了眼睛,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阿福和车夫对视一眼,两人都默默地收回了目光。大人今天在朝上被周安压着打了一早上,按理说应该心情很差才对。大人平时心情差的时候,府里的下人都要绕着走,大气都不敢出。可今天大人看起来好像……心情还不错?
阿福琢磨了一下,没琢磨明白,索性不去想了。
马车拐了个弯,往东市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