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提着那笼蟹黄包到东宫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到了宫墙顶上。
初夏的阳光白晃晃地洒在琉璃瓦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他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,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——事实上,东宫的侍卫们看见他也确实像看见了半个主子,没人拦他,也没人通报,甚至还有人主动给他让路。
裴衍的手里还拎着那笼用油纸包好的蟹黄包,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他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,看见陆骁正站在廊下,站得笔直,脸色却不太自然。
“殿下呢?”裴衍问。
陆骁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用一种“我不想死但不得不说实话”的语气说:“裴大人,殿下出门了。”
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出门了”三个字他听懂了,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有点不太敢相信。
萧珩这个人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不出门绝不出门,除了上早课和逛御花园,他的活动半径基本不超过东宫五百步。
今天既不是休沐日,也不是什么节庆,萧珩怎么舍得离开他那张软榻?
“去哪里了?”裴衍问,声音还算平静。
陆骁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确定要听?”的探询。
裴衍的目光沉了沉,于是陆骁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赴死般的语气说:“殿下说去听戏,换了一身衣裳就出去了,没带太多人,就带了青禾姐和两个便衣侍卫。属下问殿下去哪里听戏,殿下说——”
陆骁又顿住了。
裴衍的目光更沉了。
“殿下说,”陆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去一个有好看姐姐的地方,让大人您别找了。”
廊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上蝉鸣的声音,此起彼伏的,像在嘲笑什么。
裴衍站在那里,手里还拎着那笼蟹黄包,油纸包已经不那么烫了,温温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说不上冷,但绝对算不上热。
陆骁低着头不敢看他,只觉得廊下的气温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,明明是大太阳底下,他却莫名地想打哆嗦。
过了几息,裴衍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太子殿下放了鸽子的臣子:“哪个青楼?”
陆骁的头低得更深了,声音闷闷的:“属下不知道,殿下没说。”
裴衍没有再问。他把那笼蟹黄包递给陆骁,转身走了。步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的沉稳。但陆骁注意到,裴衍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点头致意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,衣袂带起一阵风,凉飕飕的。
陆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笼蟹黄包,油纸已经浸透了,摸上去滑腻腻的,还带着余温。他想了想,默默地把包子送到了自己的班房里,就着一壶凉茶吃了。味道不错,不愧是东市老字号的。
蟹黄是正经蟹黄,就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情正不正经。
与此同时,城东的醉月楼里,萧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的雅间里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桂花酿和一碟五香花生,楼下戏台上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《牡丹亭》,水袖翻飞,珠翠琳琅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不是什么名贵料子,就是寻常的棉布,连暗纹都没绣,素净得像个出来见世面的书生。
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耳坠也没戴——青禾劝了半天,说殿下您这耳洞才打没多久,不戴东西会长回去的,他才勉强换了一对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玉环,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腰间的玉佩也换了,不是东宫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,而是一枚普通的青玉佩,街边摊子上二两银子能买三块的那种。
青禾坐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,扮作丫鬟的模样,此刻正用一种“殿下您就不能消停一天吗”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。
萧珩浑然不觉,或者说根本不在意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眯着眼听戏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节拍,姿态悠闲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楼下戏台上的花旦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的时候,他的嘴角弯了弯,桃花眼里映着台下昏黄的灯光,好看得不像话。
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青禾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醉月楼的鸨母,三十来岁的妇人,浓妆艳抹的,笑起来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领着三四个姑娘,莺莺燕燕地涌进来,环佩叮当,香风阵阵,瞬间把不大的雅间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公子,”鸨母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,声音甜得发腻,“您头一回来我们醉月楼,这几个可都是我们楼里最好的姑娘,您看看,有没有合眼缘的?”
萧珩端着酒杯,桃花眼在几个姑娘身上扫了一遍,懒洋洋地笑了笑,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,又暖又轻,看得几个姑娘脸都红了。
但他开口说的话却冷淡得很:“不用了,我就是来听戏的。”
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绽开了,心说不听就不听呗,公子您这声音能不能别这么好听、笑容能不能别这么好看,您这样我们家姑娘们还怎么做生意啊。
但这话她没说出来,只是笑盈盈地应了,带着姑娘们退了出去。
然而总有不死心的。
隔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姑娘,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,说是“赠给公子的”,放下碟子就不走了,坐在萧珩旁边,托着腮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问东问西。
公子哪里人呀?公子做什么营生的?公子这皮肤是怎么养的呀比我们姑娘家还白呢。
萧珩被她问得烦了,刚要开口打发,手就被那姑娘拉了过去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嘴里啧啧称奇:“公子这手,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比画上的还好看,弹琴的吧?”
萧珩抽回手,面无表情地说:“不会。”
红衣姑娘不死心,又凑近了些,香粉味扑鼻而来:“那公子喜欢什么?喜欢什么样的姑娘?我这样的行不行?”说着还眨了眨眼,睫毛忽闪忽闪的。
青禾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,站起来用身子隔开了那个姑娘,笑着说了句“我们公子今日就是来听戏的,姑娘请回吧”,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,把那红衣姑娘半推半请地送了出去。
关上门转过身来,看见萧珩正用帕子擦着被那姑娘摸过的手背,一根一根手指地擦,擦得仔仔细细的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。
青禾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有点想笑——殿下嘴上说着不在乎,手擦得倒挺认真。
后来的半个时辰里,又陆陆续续来了三四拨姑娘。
有弹琴的,有送酒的,有来对诗的,还有一个更绝的,直接拎着一壶酒坐到萧珩旁边,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干了,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萧珩说“公子不喝一杯么,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”。
萧珩看了她一眼,把面前的酒杯推了过去,说了句“那你多喝点”,把那姑娘噎得半天没接上话。
青禾在旁边拼命忍住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姑娘们之所以前赴后继地往这间雅间跑,道理很简单——这位公子实在是太好看了。
好看的男子醉月楼里不是没见过,但好看成这样的,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,皮肤白得发光,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,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,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又漫不经心的气质,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痒。
更别提他出手阔绰,刚进来就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当茶钱,连价都没问——这种客人,谁不想多亲近亲近?
但萧珩对她们真的毫无兴趣。他来这里的目的简单而纯粹——听戏、喝酒、躲人。
躲谁,他和青禾都心知肚明。
事实上,最让萧珩头疼的不是那些姑娘。是楼下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直裰,面容清秀,看着像个读书人,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他从萧珩进楼的时候就在了,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,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戏台一眼,目光一直在萧珩身上。
萧珩注意到他很久了。
不是因为那人长得好看——虽然确实不难看——而是因为那人的目光和青楼里其他男人的目光不一样。
那种目光让萧珩很不舒服,像是被一只猫盯上的老鼠——不对,他才是猫,他才是。
萧珩放下酒杯,歪了歪头,耳畔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对青禾招了招手,青禾附耳过来,听见萧珩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:“楼下,蓝衣服。”
青禾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,看见了那个人,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。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,点了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。
片刻后她回来了,在萧珩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萧珩听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青禾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“殿下,”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要不要先回去?”
萧珩摇了摇头,桃花眼微眯,目光落在楼下的戏台上,花旦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“再看一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