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时候,裴衍站在武臣列里,紫色朝服一丝不乱,腰背挺直,面上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,叫人挑不出毛病。
但江为先站在他旁边,目光不经意地往他脖子上一扫,顿住了,又扫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然后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裴大人,您脖子怎么了?”
裴衍摸了一下脖子,手指触到那块牙印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被猫咬的。”
江为先愣了一下。“猫?你养猫了?”
“嗯。”裴衍的目光平视前方,“刚养的。”
江为先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这猫是什么品种?怎么咬人?”
裴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“东宫特产的。”
江为先眼睛都瞪圆了,要不是还在早朝,他几乎要笑出声来。“东宫?太子殿下咬的?”
裴衍没否认,转回去,继续看着前方。
江为先愣了片刻,捂着嘴小声说道:“裴衍你是不是故意的?你大早上来上朝,脖子上顶个牙印,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跟太子殿下住一起了?”
裴衍摸了摸脖子,指腹蹭过那块牙印,声音淡淡的。
“臣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没想那么多?你这印子露在衣领上面,谁看不见?待会儿陛下看见了,你准备怎么说?”
裴衍想了想。“就说被猫咬了。”
江为先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了出来。“你赢了。”
早朝结束后,江为先追上裴衍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“你老实说,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故意让太子殿下咬的?”
裴衍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“臣没让他咬,是他自己咬的。”
“那他咬你你躲不开?”裴衍沉默了一下。“臣没想躲。”
江为先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松开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“裴衍,你这个人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多正经一人,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裴衍摸了摸脖子。“臣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江为先笑了,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。“行了行了,你回去找你的猫吧,别在这儿显摆了,我看不下去了。”
裴衍没接话,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紫色朝服在晨风里微微飘着。
江为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件整整齐齐的朝服衣领上方露出的那一小块红痕,在日光下格外醒目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他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。“猫……我看你是真被那只猫拿捏住了。”
裴衍回到东宫的时候,萧珩还在文华殿上课。
他穿过游廊,走进寝殿,殿内安安静静的,青禾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他走到衣柜前面,把朝服脱了,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家常袍子,领口松松的,正好露出脖子上那个牙印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。枕头并排放着,一个杏黄色的,一个鸦青色的,靠在一起。
他伸出手,把两个枕头的位置正了正,让它们贴得更紧一些,像两个人靠在一起。
被子是叠好的,叠得不算整齐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萧珩早上起床的时候随手一叠。
裴衍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被面。料子是软和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摸到了一片被太阳晒过的湖水。
他没有躺下去,就坐在床边,把被子抱起来,抱在怀里,下巴抵在被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被子带着萧珩身上的味道——淡淡的花香和一点点墨香,混在一起,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他抱着被子坐了好一会儿,觉得困了,干脆往后一倒,躺在了床上。
枕头被他压得歪了一边,他伸手把那个杏黄色的枕头捞过来,垫在脑袋下面,侧过身,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,面对着一旁,看着旁边那个鸦青色的枕头空着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个鸦青色的枕头也捞了过来,抱在怀里,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了自己的味道,和萧珩的味道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闭上眼睛。
萧珩下课回来的时候,推开门就看见裴衍躺在床上的样子——侧躺着,怀里抱着一个枕头,身上盖着被子,被子只盖到胸口,露出一截鸦青色的衣领和脖子上那个红红的牙印。
他的睫毛垂着,呼吸很匀,像是在梦里还在找什么东西,手指微微蜷着,时不时动一下,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嘴唇微微张着,眉心舒展,整个人难得的没有任何防备,像一把终于收了鞘的刀。
萧珩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来,伸出手,碰了碰裴衍的睫毛,又收回手,把自己踢掉的鞋摆正,然后慢慢爬上床,从裴衍怀里抽出那个鸦青色的枕头,塞回枕头的位置。
裴衍被他弄醒了,睁开眼,目光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,看着萧珩的脸,又闭上了:“殿下回来了?”
萧珩在他旁边躺下来,把自己的枕头摆正,侧过身面对着他。
“你睡吧,本太子刚下课,不困。”
裴衍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萧珩的手,握住了,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,声音低低的,像在说梦话。
“殿下睡了,臣才能睡。”
萧珩看着他,桃花眼弯了一下,没有抽回手,由着他握着。“那本太子睡了,你赶紧睡。”
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,呼吸又匀了。
萧珩躺在他旁边,看着裴衍的侧脸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滑到他肩膀的被子拉上去,盖好,自己也闭上了眼睛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一人盖着一半被子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但手指还交握着,像两棵树,地面上的部分分开了,地底下的根还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