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抱着一摞新做的枕头套进来的时候,萧珩正坐在书案前面抄书。
他握着笔,头也没抬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“放那儿吧,本太子抄完这一段再说”。
青禾应了一声,把枕头套放在榻上,又看了一眼萧珩的笔尖,确认他确实在专注地写,没有抬头的意思,就自己动手去换枕头套了。
她走到床边,先拿起那个鸦青色的枕头——裴衍的,拆下旧的,套上新做的,拍了拍,放回去,换得平平整整。
换完了,她拿起旁边那个杏黄色的枕头,手指刚碰到枕头的边缘,枕头底下掉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纸,黄颜色的,边角剪得整整齐齐,看着不太像是普通的纸。
青禾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她不敢打开,光是看那个颜色和折法,就知道这东西不是随便乱放的。
她站起来,捏着那张纸走到萧珩旁边。“殿下,这个是从您枕头底下掉出来的。”
萧珩的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落在青禾指尖那张黄色的纸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奴婢不知道,奴婢没打开,看着像是……符纸之类的。”
萧珩把笔放下了,伸出手接过那张纸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纸角折得整整齐齐,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平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,边角都磨得有些发毛了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先问了一句。“谁的枕头底下掉出来的?”
青禾声音小了几分。“是殿下的枕头。奴婢换枕头套的时候,刚拿起来就掉出来了。”
萧珩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片刻。“这纸是谁放的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萧珩的手指在纸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,然后把纸拆开了。
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裴衍的,端端正正的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,像刻出来一样。
上面写着萧珩的名字、生辰八字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平安顺遂,喜乐无忧”。
萧珩看完了,把纸重新叠好,叠得和原来一模一样,每一个折痕都对上了。
青禾站在旁边,小声问道:“殿下,上面写了什么?”
萧珩把纸攥在手心里,抬起头看着她,声音不大。“没什么,保平安的符纸,上面写着本太子的生辰八字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保殿下的平安?”
萧珩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纸的手:“嗯,保本太子的平安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她看着萧珩低着头的样子,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红到耳廓,从耳廓红到耳根,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青禾把目光移开了,假装在整理榻上那堆还没换的枕头套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,萧珩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,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“他什么时候放的?”
青禾想了想:“奴婢不知道……可能是裴大人趁殿下不在的时候放的吧。”
萧珩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,指腹在折痕上慢慢蹭过:“他还知道本太子的生辰八字……”
青禾忍不住小声接了一句。“殿下,裴大人知道您的生辰八字不是很正常吗?他连您喜欢吃什么、睡觉喜欢朝哪边睡都知道,生辰八字算什么。”
萧珩抬头瞪了她一眼,但耳朵更红了。“你话怎么这么多?枕头套换完了?”
青禾赶紧低下头。“还没,奴婢这就去换。”
她转身走回床边,把剩下的枕头套换了,换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萧珩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张符纸,攥得掌心都微微发烫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裴衍回来的时候,萧珩已经把符纸重新放回了枕头底下,放得很轻很仔细,压得平平整整的。
他坐在书案前面,假装在抄书,但笔尖下的字歪歪扭扭的,和他平时的字迹判若两人。
裴衍走进来,看见他在抄书,没有打扰他,走到床边想换衣服,手碰到枕头的时候,顿了一下,然后慢吞吞地收了回来,走到萧珩旁边。
“殿下今天抄了多少了?”
“没多少。”萧珩头也没抬,笔尖还在动,但写的字已经不像字了。
“殿下今天心情不好?”
“没有。”
裴衍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着他握笔的手,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萧珩的手上。“殿下,你的手在抖。”
萧珩终于把笔放下了,抬起头瞪着裴衍,桃花眼里带着一种“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”的质问。“裴衍,你枕头底下放什么东西了?”
裴衍的手顿了一下,但没有收回去。“殿下看到了?”
“本太子看到了。你什么时候放的?”
“上次殿下睡着之后。”
萧珩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。“为什么放那种东西?”
“臣想保殿下平安。”
萧珩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声音软了下来。“你自己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连本太子的生辰八字都背下来了?”
“嗯,臣三年前就背下来了。”
萧珩的耳朵又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。“你背本太子的生辰八字干什么?”
“臣想给殿下求平安符,求符需要生辰八字,臣就记下来了。”
萧珩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,但没有掉眼泪。
裴衍伸出手,把他攥在掌心里的手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掰开,指腹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:“殿下不喜欢的话,臣下次不放了。”
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:“……谁说本太子不喜欢了?本太子就是觉得你——你放这种东西也不跟本太子说一声,万一被青禾当成废纸扔了怎么办?”
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那双还在瞪着他的桃花眼,嘴角弯了一下:“臣下次放的时候,跟殿下说一声。”
萧珩哼了一声,把手抽回来,拿起笔蘸了墨,继续抄书,但字迹比刚才稳多了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。
他写了两行,头也没抬:“你下次再放,放在枕头套里,别放枕头底下,掉出来摔坏了怎么办。”
裴衍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,把那张符纸拿出来,解开枕头套的一个角,把符纸塞进去,塞得严严实实的,又拍了拍枕头,放回原处。
萧珩坐在书案后面,没有抬头,但耳朵一直红着。
当天晚上,萧珩躺下来的时候,把那个杏黄色的枕头抱在怀里,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了纸墨的味道和一点点檀香的气息。
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放回原处,躺好了。
裴衍在他旁边躺下来,侧过身对着他:“殿下今天睡得好吗?”
豆 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了萧珩的手:“那殿下睡吧,臣在旁边。”
萧珩没有抽回手,由他握着,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慢慢匀了。
裴衍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闭上了眼睛。
床头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,熄了。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