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完课,萧珩连衣服都没换,直接去了宣政殿。
萧万州正在批折子,看见他进来,笔尖顿了一下。“有事?”
萧珩行了个礼,站直了。“父皇,儿臣想出宫一趟。”
“出宫?去哪儿?”
“城郊那个净慈寺,儿臣小时候跟母后去过一次,那时候寺里的师父给儿臣算了一卦,说儿臣日后会遇到贵人相助。如今贵人已经遇着了,儿臣想去还个愿。”
萧万州靠在椅背上,上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的贵人,该不会是裴衍吧?”
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。“……是。”
萧万州看着他那副“你知道了还问”的表情,摆了摆手。“去吧去吧,带几个侍卫,别在外面惹事。”
萧珩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父皇,儿臣能把裴衍也带上吗?”
萧万州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朕就知道你要说这个”的无奈。“带吧带吧,反正他现在也是你的人了,你爱带谁带谁。”
萧珩转身出了宣政殿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,袍角翻飞,差点撞上门口的小太监。
他回到东宫的时候,裴衍正坐在书案前面批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还没开口,就被萧珩拉住了手腕。
“走,跟本太子出宫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净慈寺,还愿。”
裴衍被他拉得站起来,手里的笔还没放下。“还什么愿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裴衍被他一路拽着出了东宫,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,萧珩坐在他旁边,桃花眼亮晶晶的,嘴角翘着,整个人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“本太子终于可以出去玩了”的兴奋。
裴衍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殿下这么高兴?”
“当然高兴,本太子好久没出宫了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,穿过朱雀街,出了城门,往城郊的方向驶去。
路边的树从光秃秃变得有了绿色,从有了绿色变得有了花苞,空气中的风从带着尘土味变得带着青草香。
萧珩靠在车壁上,侧过头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“裴衍,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寺庙?”
“去过几次,都是跟家里长辈去的。大人拜佛,小孩就在院子里玩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求过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萧珩看着他。“你没有想求的事?”
裴衍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“以前没有,后来有了。”
萧珩的耳朵又红了一下,把脸别到一边去。“那你待会儿可以求一下,听说那个庙挺灵的。”
马车在净慈寺门口停下来。
寺门不大,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,门槛被踏出了深深的凹痕。
萧珩跳下马车,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斑驳的匾额,转头看向裴衍。“到了,走吧。”
太子今天穿得很素。
一件月白色的棉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带子,没有玉佩,没有香囊,连耳坠都摘了。
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简简单单的,和普通人家出门踏青的年轻公子没什么两样。
他站在马车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了看裴衍。
裴衍穿得也素,一件鸦青色的长衫,领口袖口没有多余的纹饰,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,简简单单的,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文士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月白,一个鸦青,像是从同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民居和青石板路倒是挺配的。
萧珩走上台阶,步子不快不慢的,像是不着急,又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裴衍跟在他身后,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跨进了寺门。
寺里比外面安静多了,香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淡淡的,不呛人,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才飘到这里来。
院子里有几棵老树,枝丫上挂着红绸带,有的已经褪色了,有的还鲜艳艳的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是一树不会唱歌的风铃。
萧珩穿过院子,绕过大殿,走到后面一间小小的偏殿前面,停下来,转身看着裴衍。“你在这里等本太子一下,本太子进去还个愿,很快就出来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,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,看着他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。
偏殿里面光线有些暗,只有一盏油灯点着,昏昏黄黄的,映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壁画。
萧珩在蒲团上跪下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说得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会忘词,又像是怕说慢了会被什么东西打断。
他说完了,睁开眼睛,没有立刻站起来,安静地跪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裴衍站在槐树下,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“还完了?”
萧珩点了点头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本太子帮你求了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萧珩笑了笑,转身就走。
裴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,看着他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,看了好一会儿,才迈步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