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会从午时一直热闹到黄昏,萧珩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,拉着裴衍从东街窜到西街,又从西街绕回南巷。
他一会儿被糖炒栗子的香味勾住脚,一会儿又被套圈的摊子吸引了目光,蹲在摊前试了三次,一个都没套中。
最后是裴衍掏出几个铜板,顺手一扔,套中了最远处那只泥塑的小兔子,递到他手里。
萧珩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,又抬头看了看裴衍:“你是不是练过?”
裴衍把剩下的铜板收回袖子里:“没有,运气好。”
萧珩把兔子揣进怀里:“你运气好,那你帮本太子再套一个。”
裴衍看了看他怀里的兔子:“殿下不是已经有一个了?”
萧珩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:“本太子要给你也套一个,凑一对。”
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掏出几个铜板,一扔,又套中了一只,递过来。
萧珩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把两只兔子并排放在掌心里,一只青一只粉,挨在一起,像两个站得端端正正的小人。
他满意地收进怀里,拍了拍衣襟,转身拉着裴衍继续走。
路过卖烤饼的摊子,萧珩停下来,闻了闻,又拉了拉裴衍的袖子:“买一个。”
裴衍付了钱,烤饼用油纸包着,热腾腾的,萧珩咬了一口,烫得吸了一口气,但还是舍不得吐,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了,又递给裴衍:“你尝一口。”
裴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嚼了咽了,萧珩仰着脸看他:“好吃吗?”
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好吃。”
萧珩弯了一下嘴角,把剩下的烤饼三两口吃完,油纸揉成一团,准确地扔进路边的竹筐里,拍了拍手:“走,前面还有卖糖水的。”
糖水摊子在巷口,支着一面旧布棚,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正往碗里舀着琥珀色的糖水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桂花。
萧珩在矮凳上坐下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:“婆婆,来两碗,一碗多放点桂花。”
老婆婆笑眯眯地应了一声,端了两碗过来,一碗桂花多一些,放在萧珩面前。
萧珩低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,他眯了一下眼睛,又喝了一口,然后推了推另一碗,让裴衍也喝。
裴衍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萧珩趴在桌沿上看着他:“好喝吗?”
裴衍点了点头:“好喝。”
萧珩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那你多喝点,本太子喝不完。”
裴衍又低头喝了一口,嘴角弯着,糖水在他碗里被晚霞映成一片淡金色的光。
喝完糖水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,把整条街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。
萧珩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正要往下一个摊位走,余光看到巷口有两个人影,是两个年轻姑娘,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裙,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,低声说着什么。
其中一个捂着嘴笑了笑,另一个扯了扯她的袖子,两人又看了萧珩一眼,又看了看裴衍,然后笑着转身走了,裙摆在暮色里轻轻一晃,像两朵被风吹过的花。
萧珩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裴衍一眼:“她们在看什么?”
裴衍也看了一眼她们消失的方向:“不知道。”
萧珩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姑娘的背影,她们已经走远了,笑声还在风里隐隐约约地飘着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拉住裴衍的袖子:“走吧走吧,那边好像有放孔明灯的。”
放孔明灯的摊位设在桥头,是一长排木桌拼成的,上面摆着一叠叠已经裁好的红纸和笔墨。
萧珩拉着裴衍挤过去,挑了两张红纸,又拿了一支笔,往裴衍手心里一塞:“你也写。”
裴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:“写什么?”
萧珩把纸铺在桌面上,蘸了墨,头也不抬:“随便写什么,祈福,许愿,都行。”
他说完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,写得很认真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又继续写。
裴衍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,想了想,也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萧珩写完了,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满意地叠好。他偏过头看裴衍:“你写好了没有?”
裴衍把笔放下,也把纸叠好了。
萧珩凑过来:“写了什么?”
裴衍把纸往身后藏了藏:“殿下看了就不灵了。”
萧珩瞪了他一眼:“你跟我还保密?”
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殿下写的是什么?”
萧珩张了张嘴,把纸往袖子里一塞:“不告诉你。”
裴衍弯着嘴角,没有再问。
两人各自把红纸系在孔明灯的竹篾上。
萧珩双手扶着灯身,裴衍点燃了灯芯,火光在灯腹里亮起来,把红纸映得透亮。
裴衍松开手,孔明灯缓缓升起,先是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,然后慢慢稳住了,朝着夜空中飘去。
萧珩仰着头,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,慢慢变成一个光点,融进满天星光里。
裴衍站在他身边,也仰着头看那盏灯。
萧珩的声音很轻: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裴衍的目光还落在那盏灯上,声音低低的:“跟殿下有关。”
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只叠好的红纸,指尖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,又把目光投向夜空。
满天的孔明灯像一群逆流而上的萤火,缓缓升向夜幕深处。
桥下流水潺潺,人群的喧闹声从身后传来,混着远处偶尔响起的笑声和叫卖声。
裴衍偏过头,看着萧珩侧脸上被灯笼映出的暖光,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,等着那盏灯彻底融进夜色里,等到萧珩收回目光时,他递给他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