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云暗。
刚入宫侍奉裴衍那年,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做任务。
主子让我去城西书铺取一批新到的书,我揣着银子出门,心里想着头一回单独跑腿,可不能办砸了。
书铺不远,我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书往回走,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,没留神,和人撞了个满怀。
书撒了一地,我踉跄着稳住身子,正要道歉——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出大半头。
好一个漂亮的姑娘!
她戴着帷帽,帽檐垂下来的纱很薄,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轮廓。
头发是披着的,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了一束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好,眼尾微微上挑,像画里走出来的。
虽然感觉涂了很多那种混着花香的脂粉,但这一点都不妨碍!
她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,恭恭敬敬地站在几步外。
我没来得及说话,她先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,叠好,递回我怀里。然后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块玉佩,塞进我手心,转身就走了。
那块玉佩触手温润,白如凝脂,雕着一枝斜斜的兰草。我低头看了一会儿,再抬头时,那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巷口了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我把那块玉佩攥得很紧。后来我跑了好几次那条街,问遍了摊贩和附近铺子的掌柜,没人见过那样打扮的姑娘。
我把那块玉佩收得很好,用一块绸布包着,放在箱子的最里层。
后来我遇到了陈丕。
第一次见他是在侍卫营的校场上,他是那批人里的头儿。
陈丕站在队伍前头,冷着一张脸,什么话都不说,只是把所有人跑完一圈的时间都记在册子上,然后一个个点名,指出谁慢了谁腿抬得不够高,语气平淡,像在念一份抄好的折子。
我觉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。
他从来不多看人一眼,也从来不笑,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三个字就算给面子。
但他偏偏总在我经过的时候叫住我,不是说我腰带没系紧,就是说佩刀挂歪了,说了还不算,还要走过来亲手替我正一正,手指擦过腰带边缘,又收回去。
我每次都想骂他,又不敢。
他罚我的理由千奇百怪。
有时候是“站姿不正”,有时候是“交刀慢了半息”,有时候干脆没有理由,只是站在我面前看了我片刻,说一句“云暗,今日的值勤记录重抄一遍”。
我每次都咬牙切齿地应下,回去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骂他八百遍。
陈丕这个人,罚人的时候从来不带情绪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。
但他罚得特别精准,精准到每次都能踩在我最不想被人踩的那个点上。
不想重抄,他偏让我抄;不想当众被点名,他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不是;不想被他靠近,他偏要走过来,抬手替我正领口,指尖擦过我喉结一侧,凉凉的,又收回去。
我每次都想躲,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
有一回,我不过是交班的时候打了个哈欠,恰好被他看见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第二天早上把我叫到校场边,让我扎马步。
那天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,他拿了一册薄薄的卷宗,坐在树荫底下翻,偶尔抬眼看我一下。
我扎了两刻钟,腿抖得像筛糠,他放下卷宗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,说了一句:“下次困了,就早点睡。”
我那个时候嘴里念叨着“要你管”,但腿已经酸得站不住了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,稳住了,又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
我蹲在地上揉膝盖,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他走得不快,肩背挺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,又翻回来,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,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这人怎么这么烦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跳,快得像刚跑完一圈校场。
我把被子拉到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